“绝不可外传。任何人都不许告知。包括你那位武魂殿的上司。”
李佛兰强忍笑意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前辈放心。此乃我们三人之间的秘密。”
“还有。”
独孤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别再叫老夫‘前辈’了。听着……别扭。”
“那该如何称呼?”
“叫……”
老毒物一时语塞。
叫什么?
师父?绝无可能。他堂堂封号斗罗,岂能拜一个魂尊为师?
老师?也太过正式。
朋友?年龄相差七十余载,何谈朋友之交?
“叫‘老独’吧。”
最后,他有些别扭地吐出两个字。
李佛兰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好的,老独。”
独孤博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怎么听着……这么古怪?
但话已出口,覆水难收。
罢了。
忍了吧。
李佛兰未在称呼上过多纠缠。
他从储物腰带中取出一卷色泽古朴的竹简,递与独孤博。
“这是‘药王针法’的入门心法总纲。老独您可先行阅览,若有不明之处,随时问我。”
独孤博接过竹简,徐徐展开。
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谱映入眼帘。
有精细描绘的穴位图示。
有蜿蜒标注的经络走向。
有分解详细的运针手法。
还有许多他前所未见、难以理解的奇异符号与注解。
“这些……是何物?”
他指着那些符号问道。
“穴位的独有编码。”
李佛兰走近,在他身侧蹲下解释。
“人体周身有三百六十余处穴位,若仅凭名称记忆,极易混淆出错。因此,我为每一处穴位都编定了一个专属代号。”
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。
“譬如这处‘A-17’,对应的便是‘百会穴’。而这‘B-23’,则指‘涌泉穴’。其余皆以此类推。”
独孤博的眉头再次蹙起。
“岂非多此一举?直接记下名称岂不更便?”
“名称易混,代号却不会。”
李佛兰耐心解释道。
“且这代号体系本身便蕴含信息。‘A’字头代表头部穴位,‘B’字头指躯干穴位,‘C’字头则为四肢穴位。其后的数字,则标示该区域内的具体序位。”
“只要熟记规则,便可迅速定位任意一处穴位,无有错漏。”
独孤博的神色,从最初的不耐,逐渐转为若有所思。
这套规则……的确比死记硬背名称要高效严谨得多。
“此乃你所创?”
“并非晚辈独创。”
李佛兰摇了摇头。
“是一位……故去的长辈所授。”
他想起了袁老。
那位来自异界的智者,在穿越前便对生命奥秘有着极深的研究。
这套编码体系,正是袁老依据彼界精深的解剖学与系统论所设计。
精准,高效,自成一体。
远比斗罗大陆传统的、依赖经验与口传的穴位记忆法,要先进得多。
“我们继续看。”
李佛兰将话题引回正轨。
“此处所载,乃是运针的基本手法。分为‘提’、‘插’、‘捻’、‘转’四要。每要又分‘轻’、‘中’、‘重’三度。组合变化,计有十二种基础式。”
“老独可能理解?”
独孤博点了点头。
“这些道理老夫知晓。早年也曾略涉针灸皮毛。”
“那便再好不过。”
李佛兰站起身。
“心法基础部分,老独可自行研读。若有晦涩难明之处,随时唤我。”
“我先去备些练习之物。”
说罢,他朝小舞递去一个眼神。
二人一同走入内室,将独孤博独留于院中。
老毒物望着手中的竹简,又看了看那株刚刚复苏、生机盎然的八角玄冰草。
心头百味杂陈。
他这一生,还从未如此刻这般,郑重其事地从头学习一门全然陌生的技艺。
往昔都是旁人求着他指点一二。
如今……
罢了。
为了雁儿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收敛心神,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竹简上的内容。
一页。
两页。
三页。
越是深入,便越是沉浸其中。
越是细品,便越觉这套针法背后的理论体系深不可测。
看似仅是银针穿刺之术,实则将穴位、经络、气血流转乃至魂力运行,尽数巧妙勾连,融汇成一个圆融自洽的完整体系。
“确有独到之处……”
独孤博喃喃低语。
他隐约感到,创出此等针法之人,绝非凡俗。
能将如此繁多复杂的要素统合为一……
需要何等的智慧与心血?
那个名叫李佛兰的小子,究竟是何来历?
疑问在心湖中泛起涟漪。
但他并未深究。
有些事,知道得太过透彻,反而不美。
他只需确认,这小子真能帮到雁儿。
如此,便足够了。
日影西斜,暮色渐浓。
独孤博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双眼,抬起头来。
不知不觉间,他已将这卷竹简反复研读了三遍。
基本要义已牢记于心。
但若要真正掌握,仍需大量实践锤炼。
“老独。”
李佛兰的声音自内室传来。
“请进来一下。”
独孤博起身,步入屋内。
小舞已备好了所谓的“教具”——一具以硬木精心雕琢而成的人偶,周身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位名称与代号。
旁侧,还置有一盒长短不一的银针。
“此乃练习所用的穴道模型。”
李佛兰介绍道。
“每处穴位之下,皆设有机括。若下针位置精准,会发出‘叮’的一声轻响。倘若扎错,则会闻得‘咚’的一声闷响。”
独孤博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这玩意儿……构思倒是精巧。
“试试手?”
李佛兰递过一根银针。
独孤博接过,审视了一下人偶身上的穴位图示。
寻到“A-17”所在。
百会穴。
凝神,运针。
刺入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鸣响,自人偶内部传出。
独孤博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中了。
“不错。”
李佛兰点头认可。
“换一处。B-23。”
涌泉穴。
位于足底。
独孤博将人偶翻转,找到对应点位。
运针。
刺入。
“叮——”
又中了。
“再来。C-08。”
这个代号他印象不深。
独孤博眉头微蹙,在脑海中快速检索。
‘C’为四肢。
‘08’……
究竟是臂是腿?
难以确定。
他略一犹豫,凭直觉在人偶的右臂某处寻穴下针。
刺入。
“咚——”
沉闷的错音响起。
独孤博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错了。
“C-08乃是‘曲池穴’。”
李佛兰走上前,指着人偶肘弯外侧的一处点位。
“位于此处。”
独孤博默默看了一眼,将位置牢记于心。
“继续。”
他沉声道。
李佛兰笑了。
这老头,好胜之心倒是挺强。
“好。D-15。”
新的代号再次报出。
独孤博就此踏上了漫长而专注的练习之路。
“叮——”
“咚——”
“叮——”
“咚——”
“叮——”
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,在室内交替响起,不绝于耳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。
明月高悬,星子点点,缀满夜空。
独孤博仍在练习。
汗水早已浸透衣袍。
因长时间紧握银针,手指开始微微发颤。
可他仍不肯停下。
九十四级的毒斗罗,此刻仿佛变回了一个刚入门的学徒,心无旁骛地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础的运针动作。
李佛兰静坐一旁,默默看着。
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。
这老头……为了孙女,真是拼了。
能让一位封号斗罗放下身段至此,独孤雁在他心中的分量,可想而知。
“老独。”
李佛兰开口。
“歇息片刻吧。来日方长。”
独孤博停下动作,望向窗外。
这才惊觉,夜色已深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亥时三刻了。”小舞轻声应道。
独孤博微微一怔。
他从午后一直练到将近子夜?
难怪感到周身疲惫。
“也罢。”
他放下手中银针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关节。
“明日再练。”
言罢,他起身朝外走去。
行至门边,却又驻足。
“小子。”
“老独还有何吩咐?”
独孤博背对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谢了。”
二字出口,轻若蚊蚋。
随即,他的身影便融入了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,消失不见。
李佛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佛兰哥哥。”
小舞凑近,压低声音问道。
“你觉得……他能学会么?”
“能。”
李佛兰的回答斩钉截铁。
“他对孙女的那份心意,做不得假。有这份心念支撑,再艰深的学问,他也能啃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悠远。
“而且……待他真正领悟‘药王针法’的精髓所在,便会明白,这套针法背后所承载的‘道’,远比针法本身更为珍贵。”
“是什么道?”
“丰饶,生命本身,便是最磅礴、最本源的力量。”
李佛兰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,缓缓说道。
“毒也好,疾也罢,皆不过是生命展现的不同形态。真正的高明,并非一味剿灭对抗,而是学会理解、引导,最终与之达成和谐的共生。”
“这个道理,他迟早会悟到的。”
小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她未必全然理解这番话的深意,但她知道,眼前这个男子的思绪与见识,远非常人可及。
跟着他,总是不会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