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豹怒骂一声,单手掀起数百斤重的红木八仙桌,如盾牌般挡在身前。
“哆哆哆!”
瞬间,厚实的桌面就被扎成了刺猬,箭头透木而出,离雷豹的鼻尖仅差毫厘。
处于风暴中心的顾长清依旧端坐,但他紧扣扶手泛白的指节暴露了内心的波澜。
他不能动,动则乱,乱则死。
沈十六一声暴喝,手中的绣春刀不再是精妙的招式,而是最原始、最暴烈的劈砍!
刀锋磕飞箭矢,火星四溅。
一支流矢擦着沈十六的脸颊飞过,带出一道血痕,但他连眼皮都没眨,刀势反倒更凶。
硬是在这密集的箭雨中,为顾长清劈出了一方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。
那些射向他和顾长清的箭矢被尽数磕飞。
而处于战圈另一侧的孤狼就没那么好运了。
他原本就被沈十六逼得左支右绌,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箭雨,根本无法兼顾。
“噗!噗!”
两支利箭狠狠扎入他的左肩和大腿。
孤狼闷哼一声,身形一踉跄。
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刘瑾贤的方向。
那是他的雇主。
为了保全自己,竟然连他也一起杀?
就是这一个愣神的功夫。
沈十六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。
他没有用刀刃,而是手腕一转,厚重的刀背带着呼啸的风声,重重砸在孤狼的后颈上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孤狼连哼都没哼一声,烂泥般瘫软在地。
箭雨停了。
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几支羽箭尾羽还在轻轻颤动。
沈十六单手提着昏死过去的孤狼,另一只手握着刀,一步步走向刘瑾贤。
他身上的飞鱼服被划破了几道口子,却并未见血,反倒更添几分肃杀。
“刘大人。”
沈十六将像死狗一样的孤狼扔在刘瑾贤脚边。
“你想杀人灭口?”
刘瑾贤退后一步,脸色惨白,却还在强撑:“胡……胡说!”
“本官是见刺客凶悍,怕他伤了各位大人,这才……”
“伤了各位大人?”
顾长清从后面走了上来。
他弯下腰,不顾孤狼身上的血污,手指在孤狼怀中一探,摸出了一张沾血的银票和一块断裂的玉佩。
“这是扬州盐商钱庄的通兑银票,面额五千两。”
顾长清冷笑一声,将那半块玉佩举起,“而这玉佩的缺口,若是本官没记错,正好能和刘大人腰间那块麒麟佩合二为一。”
“鬼影楼接单,认信物不认人。刘大人,你为了买这条命,真是下了血本啊。”
哗——
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
魏征握着的手都在发抖。不仅是气的,更是惊的。
买凶杀官!
这在大虞朝,是诛九族的重罪!
“你……你含血喷人!”
刘瑾贤指着顾长清,手指哆嗦得像是中风。
“这……这是栽赃!这人我不认识!这是你们锦衣卫自己安排的苦肉计!”
“苦肉计?”
顾长清摇了摇头,似乎对刘瑾贤这种低级的辩解感到失望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粒极小的、银灰色的碎渣。
“刘大人,还记得这东西吗?”
顾长清两指捏起那粒碎渣,举到刘瑾贤面前。
“三日前,我们在城外枯柳湾打捞起一具渔夫的尸体。”
“那是为你运送安远侯府‘百工匣’的中间人。他死前,手里紧紧攥着这个。”
“经公输班鉴定,这是‘银骨炭’的炭渣。”
“银骨炭,一两银子一斤,燃烧无烟无味,只有宫中和极少数高官家中才用得起。”
顾长清逼近一步,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竟然让身为二品大员的刘瑾贤感到窒息。
“而这种炭,为了美观,在烧制时会加入一种特殊的香料——沉水香。”
“巧的是,这种香料遇热挥发,若是沾在衣物上,三日不散。”
顾长清指了指刘瑾贤身后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。
“刚才一进门,我就闻到了这股味道。”
“这满京城,除了皇宫,能用得起这种加了沉水香的特制银骨炭的,怕是只有刘大人你了。”
“渔夫指甲缝里的炭渣,和你书房里的、手炉里的,是同一批。那种特殊的沉水香油,遇热留香三日不散,入水不化,正是最好的铁证。”
“十年前,你为了安远侯府手中的账册,勾结鬼影楼灭其满门。”
“十年后,你为了掩盖真相,杀渔夫灭口,烧毁刑部卷宗,今日又在寿宴上公然投毒,意图谋杀锦衣卫同知和御史台言官。”
顾长清每说一句,就往前走一步。
刘瑾贤就往后退一步。
直到退无可退,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。
“证据链闭环了,刘大人。”
顾长清俯下身。
“这一局,你输了。”
刘瑾贤瘫坐在椅子上,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,看向门外漆黑的夜空。
突然,他像是想通了什么,原本灰败的脸色竟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刘瑾贤冷笑一声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,“本官是朝廷二品大员,没有圣旨,没有三法司会审,谁敢定我的罪?”
“沈十六,你抓了我容易,想杀我?”
“哼,这大虞朝的天,还轮不到你们十三司来遮!”
“带走,即刻押送诏狱,严加看管!”沈十六冷声下令。
两名校尉扑上前,卸掉了刘瑾贤的乌纱帽,一左一右将他架起。
在这狼藉满地、血腥弥漫的寿宴大厅中,这位吏部侍郎并未像寻常贪官那般瘫软求饶。
当被拖拽着经过顾长清身侧时,刘瑾贤的脚跟突然死死抵住了地面。
他转过头,凌乱的发丝下,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顾长清,嘴角一点点勾起,露出了一个既非绝望,也非愤怒的笑容。
那是一种悲悯而嘲弄的笑。
“顾大人,好手段。”
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轻声耳语:
“但这出戏,才刚刚开锣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