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的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引路的小太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。
灯笼里的烛火是惨绿色的,那是为了防风加了特制松脂。
顾长清跟在后面,每走一步,伤口就扯着疼一下。
越靠近炼心殿,空气里的味道越怪。
起初是淡淡的檀香,混着潮湿的水汽。
转过两道回廊后,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。
这种味道顾长清很熟悉。
那是尸体在高温下脂肪燃烧的气味,混杂着大量水银蒸汽的甜腥。
“顾大人,到了。”
小太监在殿门外停下,把灯笼挂在廊柱上,垂手退入黑暗。
炼心殿的大门紧闭,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
顾长清伸手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木门缓缓开启,一股热浪裹挟着浓烈的化学药剂味冲了出来。
殿内没有点灯。
光源来自大殿中央一座高达三丈的青铜丹炉。
炉火烧得正旺,从通气孔里喷出赤红的火舌,将整个大殿映得如同鬼域。
丹炉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八卦图。
一个身穿宽大道袍的人影背对着门口,正往丹炉里投喂着什么。
“来了?”
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听不出喜怒。
宇文昊转过身。
他没有戴冠,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。
那身道袍上绣着金色的龙纹,在火光下蜿蜒扭动,好似活物。
顾长清走上前,撩起衣摆,跪下行礼。
“臣顾长清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宇文昊手里抓着一把黑色的粉末,漫不经心地撒进面前的金盆里。
盆里的液体瞬间沸腾,冒出紫色的烟雾。
“朕听曹万海说,你不肯喝那碗安神汤?”
顾长清站起身,垂着头,视线落在宇文昊那双沾满黑灰的手上。
“臣乃医者,知道什么药能救人,什么药能害人。”
“害人?”
宇文昊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顾长清面前。
借着火光,顾长清看清了这位帝王的脸。
脸色青灰,眼袋浮肿,皮肤下隐隐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蜡黄。
这是长期吸入重金属蒸汽的中毒征兆。
“你觉得朕要害你?”
宇文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,丢给顾长清。
顾长清下意识接住。
入手冰凉,触感坚硬粗糙。
这是一截断指。指甲漆黑如铁钩。
断口处的肌肉纤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,没有半滴血。
这是太庙广场上那些“不化骨”的残肢。
“你在太庙说,这是用五倍子和白矾腌制的腊肉。”
宇文昊盯着顾长清,“朕让人试过了,寻常的腊肉,刀砍得烂,火烧得化。”
“可这东西……”
宇文昊指了指那截断指,“朕让人用猛火油烧了半个时辰,它才刚刚变软。”
“姬衡虽然是个疯子,但他弄出来的东西,确实好用。”
顾长清握着那截断指,指尖传来一阵刺痛。
那是残留的防腐药水在烧灼皮肤。
“陛下。”
顾长清抬起头,直视着宇文昊,“好用的东西,未必是活的。”
“这东西没有痛觉,不知疲倦,确实是杀人的利器。”
“但它们也没有脑子。”
顾长清走到丹炉旁的一张桌案前。
案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还有几本翻开的古籍。
他随手拿起一把银质的小刀,在那截断指上用力一划。
表皮翻开,露出里面干枯的肌腱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
顾长清指着切口,“这些肌肉纤维已经完全发生了‘鞣化反应’,变得坚硬如革。”
“但它们之所以还能动,是因为脊椎里被强行灌入了水银作为‘介质’,配合那特殊的‘疯魔散’刺激残余神经。”
“水银导热极快,能瞬间将药力散布全身。”
“太庙那一战,沈十六引冷水灌入广场。”
“那并非只是降温,而是冷水中的矿物质与高温下的药液发生了剧烈的‘凝絮反应’。”
“就像滚油里倒进了冷水,药性瞬间崩解,神经传导被彻底阻断,这些所谓的‘神兵’自然就成了地上的烂泥。”
顾长清把断指丢回桌上,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陛下若是想要一支随时可能因为天气变化而瘫痪的大军,那姬衡确实做到了。”
宇文昊沉默了。
他走到丹炉旁,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你既然能看破姬衡的手法,那你一定知道怎么改进。”
顾长清心头一凛。
图穷匕见。
皇帝深夜召见,果然不是为了听法医课,而是为了接手姬衡的遗产。
“陛下。”
顾长清退后半步,声音发紧。
“这种逆天而行的术法,伤天害理。”
“姬衡的下场就在眼前……”
“那是他蠢!”
宇文昊猛地转身,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响。
“他想造反,想自己做神,所以才会输!但朕不一样!”
宇文昊大步逼近顾长清。
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朕是天子!这天下都是朕的!朕不想死……朕不能死!”
他猛地撸起右臂的袖子,把胳膊伸到顾长清面前。
“你看看!你给朕看看!”
顾长清定睛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只见宇文昊的小臂上,赫然长着一块巴掌大的尸斑!
那块皮肤呈现出紫黑色,边缘已经开始硬化,和那些“不化骨”身上的皮肤一模一样。
“半年前,姬衡进献‘九转金丹’。”
宇文昊盯着那块黑斑,眼中闪过一丝暴戾。
“朕精力大盛,以为神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