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间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
漫天的黄沙与血雾在魔家四将那浩瀚无垠的大罗威压下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，凝固在半空中，随后又如同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的尘埃，扑簌簌地坠落于地。

截教阵营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。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，是西岐城墙上那诡异的死寂。

城墙之巅，阐教十二金仙并排而立，燃灯道人居中。原本正端着仙酿、准备看一场“狗咬狗”好戏的广成子，此刻手中的白玉酒盏停滞在半空中，杯中的仙酿因为他手腕不可察觉的微微一僵，荡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。

太乙真人抚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，几根精心打理的胡须被他不慎扯断，但他却仿佛毫无所觉。惧留孙那圆滚滚的肚子不再颤动，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睁得老大，死死盯着城外那四尊宛如太古魔神般矗立的身影。

“大罗……金仙？”

不知过了多久，赤精子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，声音干涩得如同吞下了一把黄沙。

这怎么可能？！

魔家四将是什么根脚？不过是截教外门中不入流的记名弟子罢了！在他们这些自诩盘古正宗、道祖嫡传的阐教金仙眼中，这四人就是披毛戴角、湿生卵化之辈中的下品，全靠着手里那几件旁门左道的法宝逞威风。

可现在，他们四个居然又展示出了大罗金仙的力量？

这真的是被用秘法强行提升上来的吗？

短时间可以使用第二次？

短暂的失态后，广成子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。他将杯中的仙酿一饮而尽，随后面露不屑地冷笑了一声，打破了城墙上的死寂。

“哼，气息虽然庞大，但却驳杂不堪，哪里有我等玄门正宗的醇厚清灵？”广成子大袖一挥，语气中充满了鄙夷，“大罗金仙又如何？不修道德，不明天数，终究是镜花水月，难逃大劫！”

太乙真人闻言，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话道：“大师兄所言极是。截教向来藏污纳垢，不知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方法催熟了这四个莽夫。不过，今日这西方教的三人死得倒也不冤。”

太乙真人冷眼看着城外马元等人陨落的地方，眼中没有丝毫同情，反而满是讥讽：“那马元生性残暴，喜食人心；法戒行事阴毒，炼制白骨法器；毗卢仙更是贪生怕死，毫无气节。此三人皆是不修私德、业障深重之辈。今日死于魔家四将之手，实乃天数使然，合该他们上那封神榜走一遭，去去身上的业火！”

“不错！”惧留孙也恢复了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，摸着肚子冷笑道，“西方教本就是化外蛮夷之地，不通教化。这三人跑到我东方大地来耀武扬威，本就沾染了无边因果。如今被截教的人杀了，正应了那句‘恶人自有恶人磨’。我等身为玉虚门下，顺应天道，自然不屑于出手救这等污秽之辈，免得脏了我们的手。”

阐教众仙你一言我一语，三言两语之间，便将自己见死不救的冷血行径，包装成了顺应天道、不沾因果的高尚之举。

同时，也将魔家四将展现出的大罗修为贬低得一文不值，仿佛那只是某种上不得台面的邪术。

就在阐教众仙互相吹捧、自我安慰之际，一道不和谐的轻笑声突然在城墙的角落里响起。

众人转头看去，只见一名身穿黑色道袍、留着两撇八字胡、眼神深邃的道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。

正是申公豹。

看到申公豹，太乙真人的气就不打一处来。他上前一步，指着申公豹的鼻子挖苦道：“申公豹，你笑什么？看看你请来的这些所谓的‘道友’！一个个吹得天花乱坠，结果呢？在魔家四将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，简直是丢尽了修行中人的脸面！我看你交友的眼光，和你那微末的道行一样，都是不堪入目！”

赤精子也冷哼一声附和道：“申师弟，你虽曾入我玉虚门墙，但终究是心性不定，沾染了太多红尘俗气。你四处游说，招揽这些左道旁门之辈来助阵，本意或许是好的，但却不知这些人福薄命贱，根本承受不起这封神量劫的因果。如今他们身死道消，你这做‘引路人’的，难道不觉得心中有愧吗？”

面对阐教十二金仙的冷嘲热讽和劈头盖脸的指责，申公豹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减少。
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据理力争，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高高在上、满口仁义道德的“师兄”们，眼神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嘲弄与冰冷。

“诸位师兄教训得是。”申公豹微微欠身，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道门礼仪，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，“马元道友三人学艺不精，命丧黄泉，确实是他们自己福薄缘浅。申某人微言轻，修为浅薄，自然比不上诸位师兄道法通玄、算无遗策。”

说到这里，申公豹直起身子，目光扫过广成子等人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：“既然诸位师兄觉得申某请来的人都是废物，那接下来的西岐战事，便仰仗诸位师兄大显神威了。申某还有些私事要处理，就不在此碍诸位师兄的眼了。告辞。”

说罢，申公豹看也不看众人一眼，转身便走。

他的步伐不急不缓，黑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，背影显得孤傲而又决绝。

“哼！朽木不可雕也！”广成子看着申公豹离去的背影，冷冷地甩了一下衣袖，“由他去吧，一个弃徒而已，能翻起什么风浪？”

“师兄，明日我想要出战，已报昔日之仇！”

“善！”

……

夜幕降临，西岐城内灯火阑珊。

相比于白日里战场上的惊天动地，夜晚的西岐显得格外宁静，但这份宁静之下，却暗流涌动。

一间隐秘的大帐内，烛火摇曳。

申公豹盘膝坐在蒲团上，双目微闭，似乎在闭目养神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，一道修长的人影闪身而入，随后迅速将门关严。

来人身穿明黄色的衮服，头戴王冠，面容英俊却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凝重。

“武王深夜造访，不知有何要事？”申公豹没有睁眼，只是淡淡地开口问道。

姬发快步走到申公豹面前，竟是没有摆出丝毫君王的架子，而是深深地作了一揖：“姬发深夜叨扰国师，实属无奈。今日城外一战，国师想必也看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