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九分。
裴家书房。
裴朵和林萨回来后各自歇下了。裴母在客厅沙发上打盹,电视调了静音,综艺节目里的嘉宾还在无声地蹦躂。
许默没睡。
檯灯开到最暗那一档,光圈小得可怜,勉强照亮阴差令和面前摊开的笔记本。
笔记上写满了他的字。
从种子的波形数据到沈若澄的脑电频率,再到蒙恬口述的“始皇三十三年”,红笔画了七八个圈,圈和圈之间拉著箭头,所有箭头匯到同一个终点。
终点两个字:种子。
底下又补了一行红字,加了三个问號——
查无此项
许默盯著这四个字看了十秒。
阴差令平躺在笔记旁边,铜面朝上,鬼篆全暗。
六个小时前他用这玩意儿把酆都十殿的档案翻了个底朝天。
物种登记册。六道轮迴编目。西方神系已知权柄分类表。
甚至连孟婆汤的原料採购清单都扫了一遍。
零匹配。
秦制两千年叠代出来的资料库,愣是什么都查不著。
许默推了下眼镜。
镜片乾净得反光——今晚他已经擦了四回了。
查不到,无非两种可能。
一,这东西真的不在任何已知体系里。
二,有人刪过档。
他倾向於第二种。
理由很简单。
蒙恬见过。
蒙恬是大秦上將军,不是街边摆摊算命的。他说始皇三十三年在长城地基里挖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——那就是挖到了。始皇帝亲自赶到现场,以传国玉璽封土。
这种级別的事,地府不可能没有记录。
除非——记录被人处理过。
问题来了。
谁有权限动酆都的档案
许默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。
答案太显眼。他不想现在碰。
换个思路。
他把阴差令立起来,铜面对准自己,手指沿令牌边缘摸到一道凸起的鬼篆纹路,按住,往左拧了四十五度。
检索界面亮了。
之前他走的是“机密档案”通道——十殿核心数据、神系权柄分类、规则编码索引。这些东西权限门槛极高,阴天子直属令牌才能碰。
但地府不只有机密档案。
两千多年的行政体系,最庞大的从来不是核心机密库。
是日常运转积攒出来的行政文书。
工程档案。物资调拨。人事变动。巡查日誌。
这些东西归六曹管,权限比机密库低了整整三个等级。
许默在检索栏输入——
始皇三十三年。长城。地基。施工。
鬼篆跑了两秒。
弹出一百四十七条结果。
许默挑了下眉。
工程档案比机密档案管得松。这话他之前跟裴朵隨口提过,没想到自己先用上了。
一百四十七条。
绝大多数是物资调拨单——三十万人修长城,每天吃掉多少粮、凿碎多少石头、报废多少工具,全是天文数字,对应的公文摞起来能塞满整间书房。
他用三个关键词做二次筛选。
异常。上报。帝。
一百四十七条,缩成四条。
前三条是边境烽火台的地基塌陷报告。逐级上报到咸阳,始皇帝批了个“速修”,盖章,归档。
標准行政流程。没什么看头。
第四条。
许默的手指停了。
文件名——
《临洮至辽东段地基深层施工异常日誌第七卷残》
残。
一百四十六条归档完好的文件里,就这一份,標了个“残”字。
他点开。
阴差令铜面上浮出鬼篆构成的竹简影像。
残缺得厉害。
原本至少三十片的简牘只剩下四片。前三片全是空白——不是年久褪色的那种空白。
是被人刻意刮掉字跡后重新打磨过的光滑表面。
只有第四片上留著字。
三行。
许默把檯灯又拧亮一档。
第一行:“……地基深处发现异常土层,色黑,质非?ite非石,触之掌热。民夫以为铁矿,凿三锄,锄化。上报咸阳。”
第二行:“帝亲临。退眾三百步。独留上將军。帝命:此处不封不镇,以玉璽护之。”
第三行:“帝言:此为————”
最后四个字的位置——
被一团暗红色的东西涂得严严实实。
许默的呼吸卡了半拍。
他把阴差令举到檯灯正下方,调出最高解析度的鬼篆扫描模式。
暗红色涂抹层的边缘,在放大三百倍之后,纹理清清楚楚。
不是墨。
不是血。
是硃砂调和秦宫特製桐油製成的——
玉璽印泥。
这四个字,是始皇帝亲手用传国玉璽的印泥涂掉的。
许默把阴差令搁回桌面。
摘下眼镜,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樑,用力按了一下。
一个帝王。
两千年前。
在竹简上亲口说了一句话,又亲手把最关键的四个字抹了。
不是让別人干的。
是他自己。
用玉璽印泥。
要是为了保密,他有一百种更利索的方式毁掉这份日誌。
但他偏不。
他刻意留下了前面两行半的內容,只抹掉最后四个字。
像出了一道题。
留给谁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