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默把扫描图存下来,调出涂抹层边缘的纹路放大图。
硃砂印泥在竹简表面干了两千年,已经半石化了,但纹理保存得极好。
他盯著边缘那些细碎的痕跡看了三十秒。
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翻到四小时前拍的那张照片——种子壳上“规则本身的语言”纹路,两百倍放大。
两张图,並排搁在桌面上。
涂抹层边缘残留的印泥纹路。
种子壳上某个符號的局部。
笔画走向。弧度转折。线条之间的间距比例。
高度相似。
不是“有点像”的那种相似。
是描红本上的字和字帖原本放在一起比——结构完全一致,只是写在了不同的东西上。
始皇帝在两千年前,就已经能读写那种语言。
许默把眼镜戴回去。
手指搓了两下令牌铜背。
搓完,停了。
拿起手机,给裴朵发了条消息。
三秒后,书房门开了。
裴朵站在门口。
头髮散著,身上套著裴母的旧t恤,脚底趿拉著一双塑料拖鞋。一看就是被手机震醒直接走过来的。
“你没睡”
“换你你睡得著”许默把阴差令和手机一起推到她面前。
裴朵坐下来。
看了五分钟。
从施工日誌到印泥涂抹层,再到纹路对比图。
表情从睏倦变成专注,最后停在了一种很难用词形容的复杂上。
“始皇帝能看懂那种语言。”许默先把结论摆了出来。
裴朵没接这茬。
她盯著屏幕上那三行施工日誌残文。
盯了十秒。
“我哥知不知道这件事”
许默安静了一下。
“以阴天子的权限——他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裴朵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一下。
“但他没告诉我。”
书房安静了三秒。
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响。客厅那头裴母翻了个身,沙发上被压出一声闷响。
“……他一直这样。”裴朵的声音很轻。
“什么都自己扛。两年前进副本是,撕回归券是,重整地府是。连给我寄块玉佩,信上都写没事儿,哥就是有点忙。”
许默没吭声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裴朵的时候。
s级副本里,十五个人嚇得嚎啕大哭,就她一个人攥著口袋里那块破玉佩,死咬著嘴唇不出声。
当时他以为是天赋。
现在明白了。
那是被一个什么都不说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哥哥,一年一年逼出来的。
裴朵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这四个字,能復原吗”
“理论上能。”许默调出涂抹层的扫描图,“印泥盖住了表面,但竹简上的刻痕还在底层。阴差令的穿透扫描精度不够,得用更高级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”
“酆都中枢的万象镜。十殿共管的那台。”许默推了下眼镜,“相当於给竹简做ct——一层一层把涂抹层剥开,读底下的原始刻痕。”
裴朵脚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。
不是楼下邻居。不是管道。
是蒙恬。
影子里矛尖的轮廓抖了一下。
蒙恬没出声。
但那一下抖动的意思,裴朵读懂了。
万象镜动不了。
那东西要十殿联署才能启动。而这份日誌的涂抹者,是始皇帝——现任北帝上相。
要不要揭他两千年前亲手按下去的盖子——这不是许默、不是裴朵、甚至不是蒙恬能做的决定。
许默也想到了。
他把阴差令关了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还有一条路。”
裴朵看他。
“不用復原那四个字。”许默说。
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,在上面画了个圈。
“意志残留和种子纹路高度相似。种子纹路和沈若澄的脑电波互为镜像。”
箭头从圈的两端分別指向两个词。
左边——始皇帝。
右边——沈若澄。
“一个两千年前就能读懂规则语言的帝王。”
“一个昏迷三年、醒来第一秒就能读出种子信息的普通人。”
许默把笔搁下。
“这两个人中间,一定有某种我们还没看见的东西。”
窗帘外头天还是黑的。
但东边云层底下,已经泛出一线极浅极浅的灰白色。
裴朵低头看著那张纸。
圈。箭头。两个名字。
她忽然想起沈若澄说的那个梦。
白色的路。很长。两边开满了花。花根上缠著皇权法则的纹路。
路的尽头有一扇门。
门上最后一个字——是“生”。
活人走的路。
她脖子上的玉佩亮了。
不是三条龙同时亮。
是最中间那条,独自闪了一下。
亮度很低。
像一只眼睛,眨了一下。
许默的阴差令铜面同步跳出一行新数据。
他低头一看。
手指顿在半空。
种子的坐標在动。
不是横向。
是纵向。
它在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