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了。”
许默死盯著阴差令上的数字,声音里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跳了大半宿的纵向坐標定死了,卡在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位置——
负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丈。
他在心里把这串数字嚼了两遍。第一遍觉得离了大谱,第二遍又觉得理所当然——始皇帝办事,字典里什么时候有过“差不多得了”这四个字主打的就是让人目瞪口呆。
裴朵低头看脖子上的玉佩。
三条残龙里最中间那条,眼睛的微光从一闪一闪变成了常亮。那束光不暖也不凉,光晕里透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——
像一位端坐於九天之上的帝王,漫不经心地垂下眼,扫了一眼脚下的螻蚁。
不是威胁,是俯瞰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,差距大得像天堑。
手机猛地一震。
林萨走的紧急通道,视频自动接通。
裴朵按下屏幕。
没画面。
惨白的浓雾直接糊了满屏,铺天盖地,病床、走廊、六楼那扇常年半掩的防火门——全被吞没。
“林萨”
“在。”林萨的声音被干扰得极其严重,像老旧收音机漏风,嗞嗞嗞的电磁噪声夹著她的气息,“起雾了。”
“源头在哪”
“沈若澄脚底。”
画面剧烈抖了一下,镜头切到后置。裴朵的手指瞬间扣紧了手机边缘。
镜头里,沈若澄光著脚踩在地砖上。
没打点滴,没靠任何人扶。
几个小时前连站都站不住的女孩,此刻脊背绷成一根钢筋,一丝晃动都没有,像一尊钉死在原地的石雕。
她闭著眼,胸口匀速起伏。
但那绝对不是活人的呼吸节奏。
起,停两秒半。伏,再停两秒半。
和极深地底那个古老的喘息声,严丝合缝,不差分毫。
纯白的雾气从她脚趾踩著的砖缝里疯狂涌出,没有阴气,不冷不热,就跟白开水一样毫无气味,但看一眼就让人从脊背凉到脚底。
陈暮雨的轮椅卡在沈若澄右后方。
五根手指死死勒进病號服的布料,指骨顶出一片青白,嘴唇咬紧,一声不吭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
林萨在s级副本里见过无数怪物,见过濒死玩家的疯狂,但没有一个比陈暮雨此刻的眼神更嚇人。
那是一头母狼死死盯住靠近幼崽的猎手,才有的暴戾。
许默一把夺过手机。“心率多少”
“测个屁。”林萨的话音伴著金属刮擦声,大半截匕首扎进了墙围子,死死抵著一股诡异的拉扯力,“监护仪三分钟前就炸了,主板直接烧穿。”
“不是心跳停了。”许默把手机往桌上重重一撂,一把抄起阴差令,“是频率太高,医院那台破机器每秒採样二百五十次,根本追不上数据!”
他拇指在令牌铜背上狠狠一搓,鬼篆爆闪,一串数字涌出。看清的瞬间,许默眼睛猛地眯了一下。
“她在和种子完成最终绑定——这波是物理锁死!”
食指指腹在鬼篆稜角上直接划过,鲜血蛮横地抹上整片令牌。
“走。”
没有废话分析,没有多余铺垫。
一道暗黄阴风从令牌正中硬生生撕开,在书房中央劈出一条一米宽的幽暗缝隙。
鬼门大开。
从裴家到城南医院,直线十七公里。活人开车上高架半小时,阴差走黄泉路,十秒够了。
裴朵连鞋都没换,塑料拖鞋“啪”地踩上地板,抬脚就跨了进去。
许默紧隨其后。
……
十秒后,德济医院六楼。
鬼门刚裂出缝,一股暴烈的排斥力迎面砸来,许默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实心墙,肺里的气差点被挤乾净。
“咳——”他扶正被撞歪的眼镜,一抬头,整个人定住了。
楼层,没了。
四面墙壁、病房的门、天花板上闪烁的灯管,甚至脚下那块劣质防滑瓷砖,通通没了。
脚底踩著的,是一级一级拾级而上的白玉石阶。
温润透亮,衔接处严丝合缝,平滑得堪比现代镜面切割。
而石阶两边——是无边无际的花海。
大片大片的白花往远端蔓延。单瓣微卷,无茎无叶,直接从白玉石的缝隙里钻出来。放眼望去,像铺了一地会发光、不会融化的碎雪。
和许默之前在波动图里剥离出来的那片花瓣轮廓,一模一样。
裴朵在石阶上站稳。
四个字从她唇边滚落,声音极低,却字字重如千钧:
“白色的路。”
沈若澄背对著他们,赤脚踩在白玉中央,脊背如松。她身上的白雾正在迅速收敛,像长鯨吸水般被两旁的花海吞尽。
陈暮雨的轮椅卡在两级白玉阶之间,进退不得。她整个人前倾,青筋暴起的手依旧死死攥著沈若澄的衣角。
林萨半跪在边缘。匕首深深卡进两块白石的接缝,手柄全是被汗水浸透的掌印——她这个姿势根本不是为了防御,是用一把刀,给自己在法则旋涡里强行打了个锚点。
“来了”林萨连头都没回。
裴朵的话还没出口,异变突生。
走廊尽头——或者说这条路延伸出去的远端虚空,突然像一块破布被人从外力猛地撕裂,刺眼的猩红光芒如水银泻地,哗地一声倒灌进来。
惊悚游戏的系统乱码。
密密麻麻的红字像活过来的嗜血水蛭,在白色花海上方疯狂翻滚挤压,带著能让人当场发狂的浓烈恶意。
紧接著,冰冷的声音不走耳膜,像电钻直接贯穿所有人的脑仁。
【警告。警告。】
【未知逻辑侵入——德济医院副本架构完整性遭到不可逆破坏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