浑浊的,带着一股皮囊的腥味。
闭上眼睛,然后睁开。
仰头。
喝了一口。
水流过干裂的嘴唇,流过沙哑的喉咙,流进空荡荡的胃里。
凉的。
从头凉到脚。
把水壶盖好,递给了郑老六。
"分了吧,每人一口。"
这次开口,声音平平的,没了起伏。
郑老六接过水壶,给每个人倒了一口。
没有人话。
五个人坐在沙地上,喝着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水。
月亮挂在天上。
又大又圆。
冷冰冰的。
长孙冲一夜没睡。
坐在骆驼旁边,背靠着驮架,两手抱着膝盖。
短刀放在脚边,没去擦。
血干透了,结成了黑色的壳,把刀刃和刀柄粘在了一起。
【辅机】两个字被血盖住了。
看不见了。
长孙冲盯着那把刀。
盯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。
郑老六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"公子,第一次杀人,都这样。"
"六叔也是?"
"也是。"郑老六看着远方,"第一次杀人是在洛阳城下,那年我十七。”
“对面冲过来一个人,比我还高半头,我一刀砍在他脖子上。血喷出来的时候,我也吐了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就习惯了。"
长孙冲没话。
"公子。"
"嗯。"
"有些东西,丢了就捡不回来了。"
长孙冲抬起头。
郑老六看着他。
"第一次杀人之后,你就不是孩子了,不管你多大。"
“我很庆幸你薛教头教了你这些,不然昨夜那情况,躺在这的就是咱们了。”
“薛教头就是薛万彻吧,他可是个传奇人物,我们都听过他,很厉害。”
“听后来他们兄弟俩又挑了一万人?”
长孙冲没回话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的血已经被沙子磨掉了大半。
但指甲缝里还有,扣不掉。
"六叔。"
"嗯。"
"我梦见他了。"
"谁?"
"那个人,被我杀的那个。"
郑老六沉默了一下。
"梦见什么了?"
"梦见他的眼睛。"长孙冲的声音很轻,"睁着的,一直看着我。"
"会做很多次的。"郑老六,"习惯就好了。"
“薛教头也会梦到这些么?”长孙冲摇了摇头:"可我不想习惯。"
“我想过重走这条路有多难,我想过我会杀人了,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。”
“太上皇问我的时候,我想好了,我爹问我的时候,我也想好了,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过了。”
“我见过流民死在我眼前,饿死的,为了抢半块饼被打死的,都见过,当时我真没什么感觉,只觉得这世道,还没有想象里的好。”
“我想走通这条路,我想让西域的粮到大唐,到时候再也没有流民了,大家都有饱饭吃。”
“我知道太上皇一直在弄这些,土豆,那玩意已经够天下人吃了,可是不够。”
“六叔,太上皇当时问我们,想成为什么样的人,我想了很久。”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,我能想到的,都有人去做了,可我不想成为一个废物,我要做别人都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是长孙冲,我不是长孙无忌的儿子,哪怕日后,他死了,大家也冲着我长孙冲的名字,能让自己活得好好的。”
"真的,自从我阿耶同意我走这条路之后,每天我都想过会杀人,可我不想习惯杀人。"长孙冲慢慢站起来,拿起短刀,轻轻擦拭了一下上面的血渍。
辅机两个字,几乎已经看不清了。
"六叔,放心吧,该杀的时候,我不会手软。"
着,蹲下身用沙子搓了搓刀刃。
搓了很久。
血壳一块一块地掉下来。
露出了底下的钢。
【辅机】两个字又露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