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娘躺在血污里,望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叹了口气,眼里没什么喜色,只有疲惫和一丝说不清的…失望。
陆昭颜长到三岁,没被她爹抱过一次,从她记事起,就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。
那三个字,陆昭颜听了一辈子。
鸡蛋是哥哥的,肉是哥哥的,过年做新衣裳是哥哥的,她穿的是娘当年的旧衣服改的,补丁摞补丁,洗得发白。
“丫头片子,能干活就行,穿那么好干啥?”
她爹总是这么说,她娘也不吭声,只是低头纳鞋底,纳了一双又一双,全是哥哥的。
陆昭颜五岁就开始干活,河边洗衣、搭着板凳做饭、喂鸡、砍柴背柴,样样都得干。
她比同龄的孩子矮一截,瘦得跟麻秆似的,脸上灰扑扑的,手上全是冻疮裂的口子。
七岁那年,她砍柴时不小心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血流不止。
她咬着牙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回到家,裤腿都染红了,她娘正在灶房给哥哥煮醪糟鸡蛋,头都没回:
“自己去井边洗洗,别弄脏了家里。”
陆昭颜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锅里翻滚的鸡蛋,看着哥哥坐在灶台边美滋滋地等着吃,看着自己膝盖上还在渗血的口子。
那个“家”字仿佛一根利刺扎在心里,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,自己不像是这家的孩子。
她像是那耕地的牛,只是个干活的牲口,是个将来要嫁出去换彩礼的物件,是个多余的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但她还是忍着,忍了一年又一年,因为…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
是啊,在这个吃人的世界,她又能去哪呢?
八岁那年,哥哥的鞋破了。
她娘连夜给他做了一双新鞋,千层底,绣着虎头。
陆昭颜的鞋也破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,满是泥土,冻得发紫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又看看哥哥脚上的新鞋,什么也没说。
九岁那年,哥哥生了一场大病。
她爹把家里的猪卖了,鸡卖了,最后把准备给陆昭颜做嫁妆的那块地也卖了,凑钱给弟弟请大夫。
陆昭颜的病,没人管,她自己蜷缩着,扛过去了。
十岁...
太多了,多到陆昭颜已经麻木。
十二岁那年,她娘把她叫到跟前。
“昭颜,你也大了,该懂事了。”
陆昭颜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你爹给你寻了门亲事。”
她娘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账本,也不带有多余的情感,像是对陌生人所说:
“东村王家,大户人家,家里有田有地,你嫁过去吃穿不愁。”
陆昭颜抬起头,看着母亲,有些执拗地盯着她的眼睛,仿佛在奢求最后一丝怜悯。
她娘的眼神里没有不舍,没有心疼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王家那老爷,”
她娘顿了顿,似是有些难以出口:
“年纪是大了点,但男人大点知道疼人。前面几个没留住,你去了好好伺候,给王家生个儿子,后半辈子就有靠了。”
“你也知道,我们家不富裕,养你这么久,仁至义尽了...”
陆昭颜跪下,给母亲磕了三个头。
“娘,女儿知道了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顺从。
陆昭颜站起来,转身出门,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哭。
哭有什么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