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一,天高云淡。
汴京城门外,两支队伍同时开拔。
白文龙骑在马上,一身文官打扮,身后跟着五百龙骧卫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,谢青山站在那里,正望着他。
“白先生。”谢青山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。
白文龙勒住马,仰头看去。
谢青山道:“招安不行,就回来。对方打你,你就跑。记住了?”
白文龙嘿嘿一笑。
“陛下放心,臣别的不行,跑路最在行。”
谢青山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活着回来。”
白文龙一抱拳,策马而去。
五百龙骧卫紧随其后,马蹄声如雷鸣,扬起漫天尘土。
另一边,杨振武、张烈、周野三人也带着大军准备出发了。
杨振武骑在马上,一身铁甲锃亮,腰间挂着那把跟了他多年的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正对上谢青山的目光。
“陛下,末将走了!”
谢青山道:“杨将军,山东那边,先礼后兵。能招安就招安,招不了再打。”
杨振武点点头。
“末将明白!”
张烈和周野也纷纷抱拳,带着大军向山东各方向而去。
三路大军,浩浩荡荡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谢青山站在城楼上,看着他们远去,久久不语。
小顺子站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,您担心?”
谢青山摇摇头。
“不是担心。是觉得,这天下,不太平啊。”
他转身走下城楼。
小顺子连忙跟上。
九月初七,杨振武率领的铁血军进入山东地界。
一路上,他总觉得不对劲。
官道两旁的村庄,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色的布条。田里的农夫,头上都裹着红巾。
见到大军经过,他们也不跑,只是跪在路边,嘴里念念有词。
杨振武勒住马,问身边的亲兵。
“他们念什么呢?”
亲兵听了一会儿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将军,他们念的是……莲花开,圣人出,红巾裹头享太平。”
杨振武愣住了。
“什么玩意儿?”
亲兵摇头。
“末将也不知道。”
大军继续前进。
越往东走,红巾越多。到后来,连路边的小摊贩都裹着红巾,卖的东西上也系着红布条。
那些摊贩看见大军,也不害怕,反而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杨振武心里越来越不安。
九月初九,从另一路来的张烈和周野的兵马也到了。
三人在约定的地点会合,一见面,杨振武就嚷嚷开了。
“你们路上看见那些红巾了吗?”
张烈点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一路都是。村庄十室九空,人都去了胜国那边。”
周野道:“我那边也是。百姓们都信一个叫莲花教的,说什么莲花开,圣人出。教主叫……叫什么来着?”
他想了想,道:“好像叫红巾圣人,真名没人知道。据说能呼风唤雨,撒豆成兵。百姓们都把他当神仙供着。”
杨振武挠头。
“呼风唤雨?撒豆成兵?这什么玩意儿?咱们在凉州打仗的时候,可没见过这种。”
张烈道:“我派人去打听了。这莲花教,以富商、百姓、流民为主体,专干劫富济贫的事。他们截断漕运,抢官府的钱粮,分给穷人。那些穷人感恩戴德,都入了教。”
周野补充道:“而且他们建号立国了,叫胜国。那个教主,自称胜国天王。,叫‘天运’。”
杨振武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建号立国?这才多久?咱们打汴京都那么费劲!他们几个月就弄出个朝廷来?”
张烈道:“不一样。他们是裹挟百姓,百姓信他们,就跟着他们干。咱们是打仗,他们是传教。一个地方拿下来,派几个传教的去,百姓就跟着走了。”
杨振武还是不明白。
“传教是什么玩意儿?比打仗还厉害?”
周野道:“就是让百姓信他们那一套。信了,就跟着他们走。不信的,就杀了。我听说有几个村子不肯入教,全村人都被杀了。”
杨振武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么狠?”
周野点点头。
“就是这么狠。”
杨振武挠挠头,似懂非懂。
“那他们有多少人?”
张烈道:“探子说,信徒足足有二十万。能打的,大概十几万。而且那些能打的,都是最狂热的,打起仗来不要命。”
杨振武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十几万?那跟咱们差不多了!”
周野道:“不止是人数的问题。那些信徒,打起仗来真的不要命。因为他们觉得,死了能升天,能跟莲花圣母在一起。”
杨振武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张烈道:“先派人回去报信。这事太大了,得让陛下知道。这不是普通的农民起义,这是有信仰的,民众可能更为疯狂虔诚。”
周野点头。
“对。再派人去招安。万一他们肯降呢?如果能不打,最好别打。跟一群疯子打,死伤太大了。”
杨振武道:“行。我派人回去报信。你们谁派人去招安?”
张烈道:“我来派。”
九月初十,张烈派出的招安使者出发了。
是个叫李业的百户,三十多岁,能说会道。他带着五个亲兵,骑马往胜国的地盘而去。
临行前,张烈叮嘱他。
“李业,到了那边,客气点。先探探他们的口风,能谈就谈,不能谈就回来。别硬来。”
李业点头。
“将军放心,末将有分寸。末将在边关待过,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。”
张烈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早点回来。”
李业带着人走了。
张烈站在营帐外,看着他们远去,心里总有些不安。
杨振武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担心。那小子机灵着呢,在边关跟鞑子打过交道,什么场面没见过?”
张烈点点头。
“但愿吧。”
两天后,李业回来了。
但不是走着回来的。
他的尸体被扔在官道上,头颅不见了,脖子上是整齐的刀口。那五个亲兵的尸体,散落在周围,死状凄惨。有的被砍成几段,有的被烧得焦黑,有的身上插满了箭。
张烈接到消息,赶到现场时,脸色铁青。
杨振武和周野也来了。
三人站在那些尸体前,谁都没说话。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落在那些尸体上。
过了很久,杨振武才开口。
“他娘的……这帮畜生!”
张烈蹲下来,看着李业的尸体。他的拳头还握着,僵硬的,脖子上面空空的。
张烈伸出手,轻轻覆盖住了他的拳头。
“兄弟,你放心。这仇,老子替你报。”
他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
“厚葬。”
周野道:“这事得报给陛下。那帮人,不是善茬。杀了使者,就是撕破脸了。”
张烈点点头。
“对。派最快的马,日夜兼程。”
九月十五,消息传到汴京。
谢青山正在御书房里看奏折,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。
“陛下!山东急报!”
谢青山接过信,拆开一看,脸色变了。
小顺子站在旁边,看见他的脸色,心里一紧。
“陛下?”
谢青山没说话,把信递给他。
小顺子看完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胜国?杀了使者?二十万信徒?这……”
谢青山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。
宗教起事,往往比普通造反更难对付。因为他们有信仰,不怕死。
因为他们有教主,听指挥。因为他们有口号,能蛊惑人心。
黄巾军、白莲教、太平天国……哪一个不是血流成河?哪一个不是让朝廷焦头烂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