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非沉默片刻,垂落的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沉痛之色,再抬眼时,神色已恢复平静沉稳。
“寡君愿献城割地,鄢陵之地,可划秦境,以示诚意,另备金帛玉器,作为赔礼。”
他自袖中取出帛书,双手恭敬呈上,内侍接过,转置于御案之上。
嬴政展开扫了一眼,随手便搁在一旁,目光自始至终,未曾离开韩非半分。
“鄢陵?”
他轻笑一声,语气平淡,却透着君王独断的霸道,“那地近楚而远秦,不过弹丸一隅,何足挂齿?金帛玉器,大秦亦不稀罕。”
他微微倾身,目光直直锁定韩非,淡淡问道,“还有呢?”
韩非指尖微微收紧,沉声道:“若秦王愿宽恕韩国过失,寡君愿遣质子入秦,以证韩秦永好之诚。”
一旁,周文清正满脸嫌弃,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辛辣的热汤,闻言动作一顿,猛地抬起头。
不会吧?
不会像他想的那样吧。
韩王安应该不能这么无耻吧?
可韩非的下半句话,印证了他的猜测——
“寡君之意,”韩非抬起头,目光坦然迎上嬴政那双幽深的眼睛,满是坚定:
“外臣既已身在咸阳,且为韩国宗室,又曾与李廷尉同窗数载,与秦国颇有渊源,若大王不弃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外臣愿留秦为质。”
还真就这么无耻!
周文清手里的折扇“咔”地一声,扇骨险些被捏断。
列国遣质,向来以君王嫡子、太子宗亲为信,再不济也是君王亲子,哪有把韩非这种常年被闲置、不受重视的宗室推出来当质子的道理?
更可气的是本末倒置。
韩非能踏入咸阳,能站在这殿上,全因嬴政在给韩王的国书中特意点名相邀,诚意相请,虽有威胁之意,但言辞也是把他当作贵客来争。
结果到了韩王手里,竟被扭曲成韩国“主动遣送、忍辱负重”来秦为质。
这不仅是欺瞒韩非,损了他一番为国尽忠的赤诚,更是折损秦王的一片惜才之心。
这般明晃晃的谋算,韩非……恐怕不只是韩非,整个韩国,不会只有国君看了那国书的内容吧?
要不然怎么会纵容韩王安做这样脑残的事。
还是说韩国群臣都缄默无语,甚至联手推波助澜,忌贤妒能,竟到了如此不顾体面的地步。
韩非的人缘这么差吗?
好吧,韩非的话……以他的性格,也并非没有可能。
只是这件事情,大王恐怕不便直接点破。
周文清当即飞快侧目,眼神如箭般射向李斯。
固安兄,该你开口了!
快上!拆穿韩国那点龌龊心思!
李斯心领神会,膝头微动,刚要起身,却又硬生生坐了回去。
周文清眉毛一挑,以目光无声追问:你怎么回事?
李斯只苦笑着轻轻摇头,眼底满是无奈,只得用口型道:
非我不愿,只是我与他乃是同门师兄,若此刻当众驳他的颜面,之后再难劝他归秦效力,人家还卖我面子吗?
哦,也对!周文清恍然,那——
下一秒,尉缭站了起来。
“韩王竟是如此言说的么?”
他看着韩非,语气听来似是解惑,实则字字如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