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据缭所知,韩非公子入秦,乃是我大王爱才心切,欣赏公子才名,又得知公子在韩国境内,怕是有些……不得志,故而痛心疾首,遂在与韩国的国书之中,诚心相邀,欲以客卿之礼相待,尊为上宾。”
“如今一来,如何竟变成了韩王遣来入咸阳的……质子了?”
干得漂亮,尉缭先生,这刀子捅得正正好!
韩非闻言果然浑身一震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霍然抬首,先惊怔地望向尉缭,下一刻便急切地转向李斯,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与迫切求证。
李斯与他四目相对,心头微涩,终是不忍,却还是缓缓、轻轻地点了下头。
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,却足以击碎韩非所有自欺。
——你韩非,不过是被故国朝堂当作弃子,瞒着你本人,以大义相告,却辱你、轻你,将你推出来顶罪作保。
热血凝冰。
刹那间,一种被故国背弃、被君王欺瞒的尖锐与狼狈,如冰水般从头灌下。
他唇瓣微微颤抖,张了张嘴,半晌才挤出一声发涩发哑的低语:
“外臣……不知此事。”
话音落下,大殿陷入一瞬间的死寂。
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只能听见韩非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周文清缓缓别过头,心中有些不忍。
此人之才,堪称绝世,谈兵论法,字字见血。
可偏偏在朝堂政斗这局棋上,他太过天真,太过理想化。
遇明主,则成栋梁;遇昏君,便只能做这局棋中的弃子,而这韩王安……
算了,也不骂他了,也许正因为他这般昏招迭出、不顾体面,韩非归秦这事儿,反倒比想象中更顺利些……吧?
却见韩非缓缓拱手,声音依旧平缓,听起来却比之前更加吃劲,怕是口吃之疾,情绪激荡之下,更加难以控制。
“多谢秦王……垂爱,只是外臣连使命真伪都不曾分辨,连君王心思都不曾体察,这般愚钝,这般……可笑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几分。
“只怕韩非才疏学浅,如何配受大王如此……盛情相邀?”
“外臣愿留秦为质。”
韩非抬首,声音微提了几分,眸中里有苦涩,有自嘲,却也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明。
“既是寡君之意,亦是外臣之本分,若能以此成两国交好,外臣不胜感激,还请秦王应允。”
好一个韩非。
周文清望着那道清瘦孤直的身影,心中微叹。
纵然身陷欺瞒、故国背反,心灰如死,却依旧稳住了阵脚,坚守存韩之本心。
他不曾颓唐失态,不曾顺势倒戈,更不曾自怨自艾。
一句“愿为质”,既保全了韩国最后的体面,也守住了自己身为公子、身为法家名士、始终坚定自己尊君臣器之言论的傲骨与底线。
周文清不由侧目。
这样的人,大王又要如何收服呢?
这般傲骨,这般清醒,这般固执……
若换是他,怕是有些无从下手了。
他望向御座之上。
韩非亦是缓缓抬眸,目光坦然又孤绝的与嬴政相接。
——秦王若敬我,便答应我所求。
——我此番入秦,本就做好了为质的打算。
纵然中途遭此冷刺,可就论结果……也无甚区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