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棠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老王摇了摇头,把蒸笼搬进店里,哐当一声关上了门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苏晚棠站在门口,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挂下来,形成一道水帘。她伸出手,接了一捧水。水是凉的,从指尖流到手心,从手心流到手腕,凉飕飕的。
她想起五年前,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。程砚白站在她宿舍楼下,浑身湿透了,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。他抬头看着她的窗户,没喊,没打电话,就那么站着。她站在窗帘后面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最后他低下头,拖着行李箱走了。
她没有追出去。
不是不想追,是不敢。她怕追上去之后,听到的还是电话里那些话——“我们不合适”“你值得更好的人”“别等我了”。
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“值得更好的人”。她只知道,她喜欢的那个人,正在雨里走远。而她站在窗帘后面,连一句“为什么”都没敢问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问了又怎样?答案她又不是猜不到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她妈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苏小姐?”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有点沙哑,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口音。
“我是。你哪位?”
“我姓程,程砚白。”
苏晚棠的手握紧了手机。
“你的书收到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“嗯。顾清晏跟我说了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这是生意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晚棠,”他说,“那本书中间有一页——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又是沉默。
雨声在电话和现实中混在一起,她分不清哪个是外面的雨,哪个是话筒里的雨。
“那行字,”他说,“是我五年前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那时候想跟你说很多话,但写来写去,只写了这一句。”
苏晚棠靠在门框上,仰头看着屋檐。雨水从瓦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的,很慢,像是在数时间。
“程砚白,”她说,“你现在跟我说这些,想干什么?”
“不想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不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苏晚棠等着。
等了大概十秒钟。
“我不是不告而别。”他说,“我是不知道怎么告。我怕我一张嘴,就走不了了。”
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
很轻的酸,像喝了一口很浓的柠檬水,酸味从舌尖窜到喉咙,然后就不见了。
“你现在不是走得很远吗?”她说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上个月回来的。我现在在南京。”
苏晚棠站直了身体。
“你在南京?”
“嗯。在新街口,开了个律所。”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问他为什么回来,想问他什么时候走的、什么时候到的、为什么不来店里。但她什么都没问。她只是站在门口,听着电话那头他轻微的呼吸声,觉得这个雨天的下午突然变得不太一样了。
“晚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本书不急。你慢慢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修好了,我亲自来取。”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说在国外吗?”
“顾清晏骗你的。”他说,“她那个人,就喜欢多管闲事。”
苏晚棠突然笑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笑了。可能因为“多管闲事”这四个字,她说程砚白的时候也经常用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笑。”
“你笑了。我听得出来。”
“你耳朵有问题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他说,“但你确实笑了。”
苏晚棠没说话。
雨小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,水洼反射着光,亮晃晃的。
“程砚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律所,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且停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且停律师事务所。”他说,“名字是你起的。”
苏晚棠攥紧了手机。
“我没给你起过名字。”
“你给过。”他说,“那枚书签。且停。你说,走累了就停下来歇歇。歇好了再走。”
她的眼眶热了。
“我把那个名字刻在铜上,也刻在律所的招牌上。”他说,“走累了就停下来。但停下来,不是为了不走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是为了想清楚,该往哪儿走。”
雨停了。
阳光彻底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把整条庆年坊照得亮堂堂的。屋檐上还在滴水,滴在青石板上,啪嗒,啪嗒,啪嗒。
苏晚棠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尽头的那棵老槐树。树叶被雨洗过,绿得发亮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“程砚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本书,我可能要修很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个月,也许三个月,也许——”
“也许什么?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也许你亲自来取的时候,我还没修好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
“那我就多跑几趟。”他说。
苏晚棠嘴角翘了一下。
很轻。
很快。
但她知道,他听出来了。
因为他也在笑。
隔着电话,隔着雨后的空气,隔着五年的沉默和一千公里的距离。她看不见他的脸,但她知道他在笑。
那种很笨的、嘴很笨的人才会有的笑。
她把电话挂了,转身回到店里。
工作台上,那本《诗经》安安静静地躺在台灯契阔,与子成说。”
铅笔写的字迹还是很淡。
但她觉得,好像比刚才清楚了一些。
她拿起镊子,开始清理虫蛀的痕迹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收音机她又打开了。音乐台在放一首歌,不是邓丽君的,是一个男声,唱的是什么“雨停了,我就来看你”。
她听了一半,觉得这歌有点俗。
但她没换台。
窗外的天晴了。阳光照在柜台上,照在那本《永乐大典》的残卷上,照在她那杯凉透了的茶上。巷子里有人在说话,有自行车经过,铃铛响了一声,很远。
苏晚棠低着头,继续修书。
嘴角还翘着。
她自己没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