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微言赶到沈砚舟的律所时,天已经黑了。
律所在江边的一栋写字楼里,二十三层,整面地窗对着长江。她站在大楼门口,衣服被雨淋湿了大半,头发贴在脸上,鞋子里灌了水,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地响。她平时不是这种狼狈的人——她出门会看天气,会带伞,会穿合适的鞋。但今天下午她从茶馆出来的时候,什么都忘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去见他。
前台的姑娘已经下班了,大厅里空荡荡的,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。她按照沈砚舟的,坐电梯到二十三层,出了电梯右转,走到最后一间办公室。门开着,沈砚舟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正看着窗外的江景。
他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看见她的样子,他愣了一下,然后皱起眉头。他把咖啡放在桌上,快步走过来,在门口站住。
“你怎么淋成这样?”他的声音有些急,“你没带伞?”
“忘了。”
沈砚舟看了她一眼,没再什么。他转身走进办公室,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巾,递给她。林微言接过来,擦了擦头发和脸。毛巾是白色的,很软,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——是他的味道。
“进来坐。”他,“我给你倒杯热的。”
林微言走进办公室,在沙发上坐下。办公室不大,收拾得很整齐,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旁边的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长得很好,藤蔓垂下来,在灯光下绿得发亮。
沈砚舟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,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。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看着她,没有话。他在等,等她先开口。
林微言捧着茶杯,让热气熏着自己的脸。茶是红茶,加了蜂蜜,甜丝丝的,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。
“顾晓曼今天来找我了。”她。
沈砚舟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
“她跟你了什么?”
“了当年的事。你父亲的病,你跟顾氏的合同,还有——”她抬起头看着他,“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。”
沈砚舟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茶杯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林微言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在吞咽什么。
“她的是真的?”林微言问。
“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?”
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窗外的江景在夜色里很安静,几艘货轮停在江面上,灯光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倒影。
“因为我答应过顾家,不能。”他,“合同的条款里有一条——五年之内,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合作的内容。包括你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合同到期了。”他转过头看着她,“我可以了。但我不敢。”
“不敢什么?”
“不敢开口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怕你听了之后,会觉得我在找借口。怕你觉得我在用苦衷来博同情。更怕——你听完之后,只是淡淡地一句‘哦,原来是这样’,然后就走了。”
林微言看着他。灯光打在他脸上,她能看见他眼下的青黑——那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。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很的疤,她记得那道疤,是大学时候打篮球摔的,她当时给他贴创可贴,贴歪了,他也没撕下来,贴了一整天。
“你把那封信的内容告诉我。”她。
沈砚舟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。信封很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,折痕很深,像是被折叠过很多次、又展开过很多次。他把信封递给她。
“这是当年写的那封信。没寄出去的那封。”
林微言接过来,抽出信纸。纸是普通的横格纸,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糙。字迹是沈砚舟的,瘦硬,一笔一画都很用力,但有些地方笔画歪了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
她从头开始看。
“林微言:
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。地址是你家的老地址,你搬家了没有,我不知道。
我要走了。不是出去玩,是离开这座城市,可能很久不会回来。
你肯定想问为什么。我没办法告诉你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我答应了别人,不能。
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那天晚上我在电话里的那些话,都是假的。什么你太黏人、太没主见、跟我不是一路人,都是假的。我编了一个晚上,编出来的。我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,练到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信了。
林微言,你不是没主见。你是我见过的最有主见的人。你大三的时候决定学古籍修复,所有人都这专业没前途,你‘我喜欢就行’。你一个人跑到北京去找老师,坐了一夜的硬座,到了之后脚都是肿的。你有主见到了固执的地步,但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一点。
可是我不能告诉你这些。我只能让你恨我。
恨比等容易。
我不知道五年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,不知道我爸爸的病能不能好,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脸回来见你。我只知道,我不能让你等我。等一个人太苦了,我不想让你吃这个苦。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明我已经走了很久了。如果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,就把这封信烧了,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如果你还在等我——
算了,你不会在等的。没有人会等一个人五年。
但我还是想写这句话:等我回来。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。如果你还愿意听的话。
沈砚舟
2009年3月”
林微言看完信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没去擦,让眼泪滴在信纸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“这封信,”她问,“你是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走之前那天晚上。”沈砚舟,“写完之后我去邮局寄,站在邮筒前面站了半个时,最后没寄。我把信塞进口袋里,带走了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这封信一直跟着我。我在国外那几年,搬了四次家,每次搬家都会翻出来看一遍。看了之后又折好,塞回信封里。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五年,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”
林微言把信纸心地折好,放回信封里,没有还给他,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包里。
“沈砚舟,”她抬起头看着他,“你当年在电话里的那些话,我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沈砚舟愣了一下。
“你了那么多,”她的声音有些抖,但她一个字一个字得很清楚,“什么‘你太黏人’、‘太没主见’、‘跟你不是一路人’。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——你前一天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变了?我不信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?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林微言,“我怕你真的是那样想的。我怕我跑去找你,你当着我的面再一遍那些话,我就真的没有退路了。不去找你,我还能骗自己——他的不是真的,他一定有什么原因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骗了自己五年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。窗外有船鸣笛,声音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沈砚舟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但他的手在发抖——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“林微言,”他,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别对不起。”林微言摇头,“我要的不是对不起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林微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灯光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意气风发的亮,是一种被水洗过的、干干净净的亮。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,整个人都轻了。
“我要你把那五年的事,一件一件地告诉我。”她,“不要瞒,不要藏,不要替我做决定。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。”
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从哪里起?”
“从你父亲的病开始。”
沈砚舟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也不在意,抿了一口就放下了。
“那年寒假,我回家过年。到家才发现,我爸瘦了很多,脸色也不好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没事,胃不舒服,吃了药就好了。我没当回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开学之后,我妈打电话来,我爸住院了。胃癌,中晚期。需要手术,需要化疗,需要一大笔钱。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打回去了,不够。我找同学借,找老师借,能借的都借了,还是不够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。但林微言听得出那种平
“后来有人介绍我认识了顾晓曼的父亲。顾家那时候在扩张业务,需要一个懂法律的年轻人。他们愿意出钱帮我爸治病,条件是我毕业后去顾氏工作五年。五年之内,不能离开,不能对外透露合作的内容。”
“你答应了。”
“我答应了。”沈砚舟,“那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。我爸的化疗不能停,停了就前功尽弃。我不能看着他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林微言的声音有些急,“你可以告诉我实情,我可以等——”
“你不能等。”沈砚舟打断了她,“你那时候才二十三岁,刚毕业,工作还没着。你家里也不宽裕,你妈身体也不好。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。”
“那是我自己的事!”
“是,是你的事。但我不想。”他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,“林微言,我不想让你过那种日子。我不想让你每个月省吃俭用,把钱寄给我爸治病。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扛着所有的事情。我不想让你——等我。”
他的声音在“等我”两个字上忽然软了,软得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纸,一碰就碎。
“等一个人太苦了。”他,“我舍不得让你吃这个苦。”
林微言看着他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她这次没有擦,就让它流。
“沈砚舟,”她,“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,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。你觉得不告诉我就是对我好,你觉得推开我就是保护我,你觉得让我恨你比让我等你好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做的这些决定,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?”
沈砚舟没有话。
“你不问,你就替我做主了。五年,你替我做主了五年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没有停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我愿意等?也许我不怕吃苦?也许对我来,等你比恨你容易得多?”
沈砚舟的眼眶红了。他把脸别过去,看着窗外。江面上的船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,像是谁在打什么暗号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