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苏砚把新专利方案挂在公司内网上的时候,整个技术部都炸了。
不是因为她挂了一个漏洞百出的方案——技术部的工程师们还没仔细看——而是因为她挂方案的方式。凌晨三点十七分,没有邮件通知,没有部门审批,直接绕过所有流程,用她的最高权限账号把文件丢进了共享文件夹。文件名是“新专利方案_最终版_不对外公开”,权限设置是“仅限技术部总监级以上查看”。
这意味着,全公司能看到这份文件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
技术总监周维安是第一个发现的。他凌晨四点被监控系统叫醒——他给关键文件夹设了访问提醒,苏砚的账号一进去,他的手机就响了。他揉着眼睛打开文件,看了三行,睡意全消。
方案的核心框架是完整的,但在关键的技术节点上,出现了至少七处明显的逻辑漏洞。对于一个做了十年AI架构的人来,这种错误相当于一个钢琴家在演奏会上弹错了七个音——不是水平不够,是故意的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,然后拿起手机,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:“苏总,新方案我看过了。有几个地方,可能需要再讨论一下。”
消息发出去,已读。但没有回复。
周维安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。灯管是新的,上个月刚换的,亮得有些刺眼。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,自认为了解苏砚——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,每一次沉默都是算计。凌晨三点挂一个有漏洞的方案,权限只开放给总监级以上。
这是在钓鱼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开始过名单。技术部总监级以上的人,除了他自己,还有硬件总监方明远、算法总监林嘉禾、产品总监孙嘉怡。四个人。四条鱼。苏砚想钓的是哪一条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现在开始,谁碰这个方案,谁就是目标。
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七处漏洞。不是漏洞本身让他不安,是漏洞的位置。每一个漏洞都卡在方案最关键的技术节点上,像故意留出来的破绽。如果有人想偷这个方案,只需要补上这些漏洞,就能拿出一个完整的技术架构。
但补上漏洞的人,会在代码里留下自己的痕迹。
痕迹。
周维安猛地睁开眼睛。
这不是钓鱼。
这是下套。
二
陆时衍是在同一天的上午收到苏砚的消息的。
消息很短,只有一句话:“方案已挂网,鱼饵下好了。你的那部分,什么时候到位?”
他坐在律所的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。卷宗的封面上写着“苏氏科技诉星辰资本案”,案号是新的,立案时间是三天前。这是苏砚以公司名义对导师背后资本提起的民事诉讼,案由是“不正当竞争”。证据材料是陆时衍花了两个星期整理的,厚达四百多页,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事实——导师赵鹤鸣与星辰资本之间存在利益输送,而这条输送链,恰好和苏砚父亲十五年前的公司破产案重合。
他拿起手机,回复:“今天下午。赵鹤鸣约了我喝咖啡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看卷宗。但他看不进去。那些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,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蚁。他知道自己不是在看卷宗——他是在等。
等下午三点。等那杯咖啡。
赵鹤鸣约他的地方是他常去的那家咖啡馆,在律所对面那条街的拐角处,装修很旧,灯光很暗,咖啡的味道却出奇的好。陆时衍还是实习律师的时候,赵鹤鸣第一次带他来这里,指着一杯美式咖啡:“做律师,要像这杯咖啡。黑是黑,白是白,不加糖,不兑奶。”
他当时信了。
现在想起来,那句话像是一个笑话。一个加了十年的笑话。
下午两点五十八分,他推开咖啡馆的门。赵鹤鸣已经坐在老位置上——靠窗的卡座,左手边是插座,右手边是菜单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咖啡,已经喝了一半,杯上有一圈浅褐色的咖啡渍。
“来了?”赵鹤鸣抬起头,笑了笑。那笑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——温和、从容、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陆时衍以前觉得那是师长的慈爱,现在他看出来了,那是一个猎手在打量猎物时的从容。
“赵老师。”陆时衍坐下来,没有点咖啡。他把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交叉,姿态放松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。
赵鹤鸣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没有点咖啡的动作上停了一瞬。
“不喝咖啡了?”
“最近睡眠不好,戒了。”
“做律师的,有几个睡眠好的?”赵鹤鸣端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,“尤其是最近这个案子,你应该没少熬夜吧?”
来了。
陆时衍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笑了笑。那个笑容是训练过的——不冷,不热,刚好够让对面的人猜不透。
赵鹤鸣放下杯子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半个调:“时衍,我教了你六年,带你做了三年案子。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,这一点,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就应该知道,我找你,不是来叙旧的。”赵鹤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苏砚的那个案子,你站错队了。”
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在黑暗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人。但正是这种干净,让陆时衍脊背发凉——一个人能把脏事做得这么干净,明他不是在掩饰,而是在享受。
“赵老师,”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,“苏砚的案子,我接手的时候就已经调查清楚了。她的专利是被恶意侵权的,侵权方背后的资本,和你有关。”
赵鹤鸣的手指停住了。
咖啡馆里很安静。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老歌,女声慵懒地唱着“Iwillalwaysloveyou”,和此刻的气氛完全不搭。
“你知道你在什么吗?”赵鹤鸣的声音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冷的、像冰面下的水流一样的声音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时衍从口袋里掏出一只U盘,放在桌上,“这里面有三样东西。第一,你和星辰资本的资金往来记录,一共十七笔,总额两亿三千万。第二,你在苏砚父亲公司破产案中的操作记录——销毁证据、收买评估机构、操纵拍卖流程。第三,你最近三年里,通过薛紫英向苏砚公司安插商业间谍的聊天记录。”
他把U盘推到赵鹤鸣面前。
“赵老师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主动向司法机关明情况,争取从轻处理。第二——”
“第二呢?”赵鹤鸣打断了他。
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:“第二,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检察院。以你涉及的金额和情节,量刑不会低于十五年。”
赵鹤鸣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咖啡馆里的那首歌唱完了,又换了一首,换成了萨克斯风的纯音乐,低沉婉转,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时的脚步声。
“时衍,”赵鹤鸣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平静得多,平静得有些不正常,“你觉得,这些东西,能把我怎么样?”
陆时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赵鹤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照片里是一份文件,文件的抬头是“苏氏科技内部审计报告”,款是苏砚的签名和公司公章。
“你今天凌晨挂在公司内网上的那个方案,我看过了。”赵鹤鸣,“漏洞确实很多,多得像是故意留出来的。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”
他笑了笑。
“苏砚能钓鱼,我也能。”
他把手机收回去,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时衍。
“那份方案是假的,我知道。但苏砚的公司里,不止有你认识的那些人。你设了一个局,我也设了一个。你的局是抓内鬼,我的局是——”
他没有下去。
他只是拿起桌上的U盘,在掌心里掂了掂,然后放进了口袋。
“谢谢你把这个给我。”他,“这上面有你的指纹,是我让你拿来的。如果这个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,我会告诉所有人——这是你伪造的。你为了帮苏砚脱罪,伪造了导师的证据。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?”
陆时衍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。赵鹤鸣的反应不对——他太从容了,从容得不像是被逼到墙角的人。他早就知道U盘的存在。他甚至在等陆时衍把它拿出来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手里有更大的牌。大到可以不在乎这些东西。
“赵老师,”陆时衍站起来,和赵鹤鸣平视,“你觉得我会没有备份?”
赵鹤鸣笑了。
“你有。但你敢用吗?”他拍了拍陆时衍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像在拍一个晚辈,“时衍,你还年轻,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。证据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谁在,在什么时候,在什么地方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了一句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