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薛紫英在我手里。如果你不想让她出事,最好听话。”
门开了又关了。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,然后安静下来。
陆时衍站在卡座旁边,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怕——是愤怒。一种被他压了很久、终于压不住的愤怒。他的导师,那个教他“法律是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”的人,刚才用一个人的性命威胁他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吐出来。
然后他坐下来,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苏砚,”他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法律文书,“赵鹤鸣知道方案是假的。他有内线,比我们想的更深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薛紫英在他手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苏砚的声音很冷静,“方案的事,我有备用方案。薛紫英的事——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陆时衍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薛紫英的脸。那个曾经和他订婚、后来又背叛他的女人,那个在法庭上帮他、在暗处传消息给他的女人。他不爱她,甚至谈不上原谅她。但她是一个人。
“我会救她。”他。
“好。”苏砚,“那我们就一起。”
电话挂了。陆时衍坐在咖啡馆里,看着窗外。街对面的律所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玻璃幕墙上映着云朵的影子。他在这栋楼里工作了五年,打赢了无数场官司,帮无数人争取了正义。但此刻,他忽然觉得,那些所谓的正义,在这个世界上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站起来,走到吧台前。
“一杯美式。”他对店员,“不加糖,不兑奶。”
店员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转身去煮咖啡。
咖啡端上来的时候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苦的。很苦。苦得像他在这个行业里尝过的所有东西。
但他没有皱眉。
他端着咖啡,走出咖啡馆,走进阳光里。
街对面,律所大楼的玻璃幕墙上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瘦,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三
苏砚挂掉电话之后,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是科技园的天际线,高楼林立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她的公司在最中间的那栋楼里,三十二层,能俯瞰整个园区。三年前她租下这里的时候,整个科技园还是一片工地,连路都没有修好。所有人都这里太偏了,不会有前途。她不偏。她这里以后会是整个城市最贵的地方。
现在这里确实是最贵的地方。
但她知道,最贵的东西,往往也是最危险的。
她打开电脑,调出内网的访问日志。凌晨三点十七分到上午九点,访问过“新专利方案”文件夹的人有四个——周维安、方明远、林嘉禾、孙嘉怡。四个人的访问时间、停留时长、操作记录,全部清清楚楚地列在屏幕上。
她盯着这些数据,看了很久。
周维安,凌晨四点零二分进入,停留三十七分钟,只查看,未下载。方明远,早上六点十五分进入,停留十二分钟,未下载。林嘉禾,早上七点四十三分进入,停留四分钟,未下载。孙嘉怡,早上八点五十六分进入,停留两分钟,下载了一份。
下载了一份。
苏砚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。
孙嘉怡。产品总监。跟了她四年的人。四年前,孙嘉怡还只是一个产品助理,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。她们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,一起吃过无数顿外卖,一起在投资人面前拍过桌子。苏砚记得有一次,孙嘉怡在项目汇报会上被客户当众羞辱,回到办公室哭了一个时,然后擦干眼泪,重新做了三版方案,第二天拿给客户看,客户当场签了合同。
这样的人,会是内鬼吗?
苏砚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陆时衍的话:“赵鹤鸣知道方案是假的。他有内线,比我们想的更深。”
深到什么地方?深到她身边?深到她信任的人?
她睁开眼睛,重新看了一遍日志。孙嘉怡下载文件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六分,文件大是2.3兆,下载用时四秒。下载之后,她没有做任何操作——没有打开,没有修改,没有上传。只是下载。
然后就没有了。
苏砚打开孙嘉怡的工作邮箱和即时通讯记录,权限是她的最高账号给的。记录很干净——干净得有些不正常。孙嘉怡今天上午只发了三封邮件,都是工作邮件,收件人是客户和同事,内容正常,没有任何异常。即时通讯记录也一样,只有几条消息,都是回复别人的问题。
但苏砚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孙嘉怡今天上午没有登录过任何云存储服务,没有使用过任何外部传输工具。如果她下载文件是为了传出去,她用的是什么方法?
除非——
苏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起来。她调出公司内部网络的实时监控系统,这是她自己写的,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系统里记录着每一个设备在公司网络内的所有行为——不仅是登录了什么、下载了什么,还包括它们向外发送了什么数据包、发给了谁、发了多少。
她输入孙嘉怡的设备编号,按下搜索。
结果出来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今天上午九点零三分,孙嘉怡的设备向外发送了一个加密数据包。数据包的大是2.3兆,和目标文件完全一致。数据包的目的地是一个境外IP地址,经过三层跳转,最终指向——
苏砚追踪到最后,看到那个IP的归属地时,她笑了。
不是高兴的笑。是一种很冷的、像是冬天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的笑。
那个IP地址的最终归属地,和赵鹤鸣海外账户的资金流向,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她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陆律师,”她,“内鬼找到了。是我的产品总监,孙嘉怡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陆时衍问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苏砚的声音很平静,“让她继续传。我挂上去的方案是假的,让她传假的。真的方案,我放在另一个地方。”
“你不心疼?”
“心疼什么?”
“四年的人。”
苏砚沉默了几秒。
“心疼。”她,“但心疼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她挂了电话,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不像是真的。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蓝的天。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风大,把雾霾都吹走了。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出了问题——看什么都觉得不真实。
她低下头,看着电脑屏幕上孙嘉怡的照片。照片是去年的年会拍的,孙嘉怡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,站在舞台上,手里拿着“年度最佳产品奖”的奖杯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苏砚看了那张照片很久。
然后她关掉了屏幕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远处,科技园的工地上,新的楼又在盖了。塔吊的吊臂在风中缓缓转动,像一只巨大的手,在天空里画着看不见的圆。
她把手按在玻璃上。玻璃很凉,凉得她的指尖微微发麻。
“孙嘉怡,”她轻声,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只有风声,和远处塔吊转动的机械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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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