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衍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。
公寓楼下那盏路灯又坏了,忽明忽暗的,像一只睁一只闭的眼睛。他把车停好,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没有急着上去。座椅加热还开着,暖烘烘的,让人犯困。他把座椅放倒了一点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。
那辆黑色奥迪。套牌。踩点。
苏砚在咖啡馆里说那些话时的表情——“我算计的东西和她不一样”。
他不确定苏砚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或者说,他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,但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。这不是他的风格。他在法庭上从来不怕想,想得越深越好,把所有可能都想到,把所有退路都算清楚。但这件事不一样。这件事不是案子,没有证据链,没有逻辑推演,有的是什么他都说不上来。
手机亮了。苏砚发来的消息:到家了。
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然后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的座位上。
他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座椅加热自动关了,车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,他才推门下车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激灵。他锁了车,大步走进楼里。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,衬衫领口皱巴巴的,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。他用拇指蹭了蹭,有点扎手。
进了门,没开灯。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,他站在黑暗里,脱了鞋,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。公寓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响,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在流,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他没有去开灯,而是直接走到书房,坐下来,打开台灯。
灯光只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小块地方,其他地方还是暗的。他从口袋里掏出苏砚给他的那个U盘,插进电脑。文件夹里躺着三个子目录,每个目录都是一个案子——公司名称、时间、涉案专利、判决结果。
他点开第一个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
和他预想的一样。手法几乎完全一致——证据链完美,时间戳无可挑剔,被告方的抗辩全部被驳回。判决书上的措辞滴水不漏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但正是这种“完美”,让他觉得不对劲。
真正的诉讼,从来不会这么干净。
他又点开第二个,第三个。看完之后,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。
三个案子,三家公司,三个创始人。一个破产后失联,一个被行业封杀后转行做了完全不相干的生意,还有一个——陆时衍的目光停在第三个案子的判决日期上——那个创始人在判决后三个月,跳楼了。
判决书上的法官签名,是他的导师。
陆时衍把电脑合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沪杭新城的夜景,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,像是黑夜里的几块发光的伤疤。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玻璃很凉,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手机响了。这次不是消息,是电话。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“薛紫英”。
他犹豫了三秒,接了。
“这么晚,什么事?”
薛紫英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哭了很久,又像是喝了酒。“陆时衍,你现在方便吗?我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今天查的那辆奥迪。我知道是谁派的。”
陆时衍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在你楼下。”
他走到窗边往下看。公寓门口的路灯的影子。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,头发散着,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。
“上来吧。”他说,挂了电话。
门铃响的时候,陆时衍已经把咖啡煮上了。他打开门,薛紫英站在门口,脸色很白,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哭过的痕迹——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,眼底有很重的青黑色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侧身让开。
薛紫英走进来,在玄关站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鞋柜旁边那双男士皮鞋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鞋架——没有女人的鞋。她什么都没说,换了客用拖鞋,走进客厅。
咖啡机发出了“嘀”的一声。陆时衍倒了两杯,端过来,一杯放在她面前。
“说吧。”
薛紫英没碰咖啡。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茶几上。信封很薄,里面似乎只有一两张纸。
“你先看这个。”
陆时衍拿起来,拆开。里面是一张A4纸,上面打印着几行字,还有一个表格。表格里列着三个日期、三个金额、三个银行账号。日期跨度从两年前到三个月前,金额从五十万到两百万不等。账号是同一个,户名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公司名字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导师打给我的钱。”薛紫英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“每一笔都是在关键时间节点上——第一次是你接手AI专利案之前,第二次是苏砚公司内鬼暴露之后,第三次是今天,那辆奥迪去跟踪苏砚之前。”
陆时衍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,看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?”
薛紫英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在发抖,抖得很厉害,像是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。
“我今天去见导师了。”她说,“他让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让我去找你,假装要跟你复合,从你手里把苏砚那个案子的证据链偷出来。”
陆时衍没有接话。
“他说,如果我不做,就把我之前收钱的事捅出去。”薛紫英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他说我有今天全是靠他,没有他我还是那个小县城里出来的穷学生。他说——”
她停住了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苏砚和她爸一样,都是不识抬举的人。不识抬举的人,就不配站着活着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咖啡机发出了保温的提示音,冰箱的压缩机又响了一声,窗外有车开过去,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,在墙上划了一道,又消失了。
“你信了?”陆时衍问。
薛紫英抬起头,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
“我信了十年。”她说,“从我帮他做第一个假证的时候开始,我就信了。信他说的‘这是必要的牺牲’,信他说的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’,信他说的‘你将来会感谢我’。”
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,像是被人一巴掌打掉了。
“十年了。我除了替他背了一身的脏事,什么都没有。钱?他那点钱,还不够买我晚上睡不着觉的那些时间。前途?我帮他做了那么多事,他从来没有真正提拔过我。我就是他手里的一把刀,用完就擦干净,放回抽屉里,等下一次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。”
她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,指节发白。
“今天他让我来找你复合。他说‘时衍对你还有感情,你使使劲,他就软了’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,硬得像一块石头。“他把我当成什么了?妓女?”
陆时衍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想再这样了。”薛紫英的声音又软下来,软得像一滩水。“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。那些事,我说一百遍对不起也抹不掉。但这个——”
她指了指茶几上的那张纸。
“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。”
陆时衍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薛紫英。这个女人他认识很多年了——从律所实习的时候就认识,后来订婚,再后来她为了导师的一个案子出卖了他,婚约取消,她继续跟在导师身边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他以为她已经完全变成了导师的附庸,一个没有自己意志的提线木偶。
但他忘了,提线木偶也有想剪断线的时候。
“这份东西,”陆时衍拿起那张纸,“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薛紫英摇头,“这只是冰山一角。导师真正的钱,不走银行,走的是地下钱庄和虚拟货币。他手里有一个完整的资金链,连接着至少五个像苏砚父亲那样的案子。”
“你知道资金链的走向吗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薛紫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,比苏砚给他的那个还小,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“这是我这几年陆陆续续存的。不完整,但够你们往下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