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衍说“天亮了我来接你”,但苏砚没想到他真的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。
她下楼的时候,他正在看手机,屏幕上是一份PDF文档,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人眼晕。她敲了敲车窗,他抬起头,把手机收进口袋,推开车门。
“上车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薛紫英那儿。”
苏砚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车里有一股咖啡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薄荷的清凉——他放了车载香薰?她看了他一眼,心想这个人连车里都要搞得像他的办公室一样,一尘不染,有条不紊。
“你昨晚睡了没有?”她问。
“睡了。”
“几个小时?”
“够用了。”
她没再问了。她猜他大概睡了不到三个小时。但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,眼睛很亮,下巴刮得很干净,衬衫领子挺括,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。不像她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脸上什么都没涂,连口红都没抹。
她突然有点后悔没化妆。
但转念一想,去见薛紫英,她化妆干什么?又不是去比美的。
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,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来。苏砚抬头看了看,这栋楼她很熟——以前她公司的第一个办公室就在这栋楼的十二层,后来搬走了。薛紫英怎么在这儿?
“她在楼上开了一个咨询公司。”陆时衍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,“去年开的。”
“咨询?”苏砚冷笑了一下,“是咨询还是通风报信?”
陆时衍没接话。
电梯到了十五层,门一开,迎面是一个很气派的前台,大理石地面能照见人影,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,颜色很跳。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,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——“先生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
“陆时衍。跟薛总约好了。”
小姑娘打了个电话,说了几句,挂了之后态度更恭敬了:“薛总在办公室等您。这边请。”
苏砚跟在他后面,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边是玻璃隔间,里面坐着人,有的在打电话,有的在敲键盘,看起来跟正常的公司没什么两样。但苏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每个隔间的门上都贴着一个编号,不是房间号,是一个字母加三个数字。她认出来了,这种编号方式是律师事务所用来归档案卷的。
一个咨询公司,用律所的归档方式?
薛紫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门开着,她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,正在签什么文件。看见他们进来,她放下笔,站起来,笑了笑。
“时衍,来了。”她的目光越过陆时衍,落在苏砚身上,笑容没变,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度,“苏总也来了?稀客。”
苏砚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“坐吧。”薛紫英指了指沙发,“喝什么?咖啡?茶?”
“咖啡。”陆时衍说。
“苏总呢?”
“一样。”
薛紫英按了桌上的呼叫器,让助理送三杯咖啡进来。她走到沙发区坐下,翘起二郎腿,手搭在膝盖上,姿态很放松。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衫,配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,头发烫了大卷,披在肩膀上,看着很温柔,很女人。
但苏砚知道,这个女人一点都不温柔。
“说吧,什么事?”薛紫英看着陆时衍,“你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。”
陆时衍没急着开口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一张照片,放在茶几上,推到薛紫英面前。
“这个代号,你见过吗?”
苏砚凑过去看了一眼。照片上是一份通话记录的截图,其中一栏标注着一个名字——“渡鸦”。
薛紫英的表情变了。
很微妙的变化。不是惊讶,不是恐慌,是那种——被人踩到尾巴之后强行装镇定的僵硬。她的笑容还在,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,眼睛眯了一下,像是在估算什么。
“你从哪儿拿到这个的?”她问。
“你的材料里。”陆时衍说,“第七十三页,附录四,通话记录摘要。你跟导师的通话里,他三次提到这个代号。你当时在材料里标注的是‘身份待核实’。我想知道,你现在核实了没有。”
薛紫英沉默了一会儿。
咖啡送来了。助理把三杯咖啡放在茶几上,杯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薛紫英等助理关上门,才开口。
“时衍,你确定要当着苏总的面谈这个?”
“确定。”
薛紫英看了苏砚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然后她端起咖啡,抿了一口,把杯子放下。
“‘渡鸦’不是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是一个代号。这个代号背后有三个人在轮换使用。他们的工作就是——处理那些不该存在的人。”
“处理?”苏砚开口了,“你是指物理意义上的处理?”
薛紫英看着她。
“苏总,你是聪明人,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。”
苏砚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的把手。
“周铭,”她问,“周铭的联络人是‘渡鸦’吗?”
薛紫英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周铭是谁?”
“你不知道?”苏砚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不知道周铭是谁?你的材料里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”
“苏砚。”陆时衍按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热,掌心干燥,指节分明。苏砚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只按在她手背上的手,不知道为什么,刚才那股火突然就消了一半。
“薛紫英,”陆时衍说,“你不用装了。周铭的事,你至少知道一半。我查过你给的那份通话记录——你跟导师最后一次通话的时间,跟周铭第一次被联络的时间,差了不到两个小时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薛紫英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。窗外是CBD的天际线,高楼林立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她站在那里,背影很直,但苏砚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时衍,”薛紫英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吗?”
陆时衍没说话。
“不是因为我嫌你穷,也不是因为我攀上了高枝。是因为——”她转过身来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,“是因为我害怕。我怕有一天,你查到我头上来了,我该怎么办?我骗了你那么多年,我拿了你导师的钱,我帮他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。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,看我的眼神会变成——像现在这样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周铭的事,我确实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知道细节。我只知道‘渡鸦’在负责跟一个‘技术线人’联络。这个线人是谁,他们用的是什么方式,我一概不知。他们不会让我知道太多,因为他们也不信我。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陆时衍问。
薛紫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‘渡鸦’的联络方式。”她说,“每次联络之前,他们会用一个特定的IP地址发一封加密邮件到联络人的邮箱。邮件的标题是一个数字——那个数字是联络的时间。如果我能拿到那封邮件的副本——”
“你拿不到。”陆时衍说。
“我拿不到。”薛紫英点头,“但我知道谁能拿到。”
“谁?”
“你们公司的IT主管,林峰。”
苏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林峰?”她问,“为什么是林峰?”
“因为‘渡鸦’用的那套加密系统,是林峰三年前写的。”薛紫英说,“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——那套系统是他大学时候的一个项目,被导师用五千块钱买走了。导师找人改造了一下,用在‘渡鸦’的通讯上。如果林峰能进入后台,反向追踪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苏砚打断她,“你说林峰三年前写的系统?他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?”
“对。他那时候穷得连饭都吃不起,五千块钱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。他卖掉了那个项目的全部版权,包括源代码。”
苏砚靠在沙发上,脑子嗡嗡响。
林峰。她一手带起来的林峰。她给他开年薪八十万,给他配了期权,上个月还在董事会上提名他做技术副总监。而他的那套系统,正在被用来搞垮她的公司。
这不是他的错。她知道这不是他的错。但这件事的巧合程度,让她觉得有人在背后画了一张很大的网,而她站在网的中间,连绳子在哪儿都看不见。
“林峰知道这件事吗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薛紫英摇头,“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以为自己只是卖了一个学生项目。”
陆时衍站起来,走到薛紫英面前。
“你刚才说,你能拿到邮件的副本?”
“如果林峰能进后台,我就能拿到。”
“林峰不会帮你。”苏砚说,“他什么都不知道,你突然让他去黑一个系统——”
“不是黑。”薛紫英说,“是他自己的系统。他用自己的开发者账号就能登录。他只需要进去,把最近三个月的邮件标题和发送时间导出来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