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钟头过去了。
但是……
除了那些顏料在黑暗中持续发著好看的萤光,证明这確实用到了高级材料之外……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没有低语,没有幻象,没有精神污染,也没有神跡降临。
小哑巴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对劲,它只是满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,放下画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一旁抱起一块烤肉啃了起来。
余烬的火焰在半空中摇晃了两下。
“不对啊……”
余烬看著这幅堪称艺术巔峰、且掺杂了神明骨灰的超写实发光壁画,陷入了深深沉思。
在蜥蜴人的地裂里,那些粗糙抽象的涂鸦,都能承载那么多超凡的力量、恐怖的执念。
为什么在自己的洞穴里,由生命树赐予讲述权柄后的讲述者亲自绘製、技法碾压对方无数倍、甚至加了“生命树灰烬”这种顶级材料的壁画,却像个哑巴炮仗一样,没有任何神秘现象出现
是缺了什么材料吗
还是缺少了哪个步骤吗
幽暗的洞穴深处,余烬的火苗静静地跳跃著。
生命树已经陷入沉眠,他有问题也没有办法向对方询问,只能靠自己思考。
……
第二日。
风雨依旧被挡在厚重的木柵栏之外,洞穴里的篝火稳定地散发著光和热。
对於猿人们来说,先遣小队从地裂返回之后,这段日子难得的安寧时刻。
强壮的猎手们在打磨石器、准备出征狩猎,母猿们在缝製兽皮。
但在洞穴最深处靠近岩壁的角落里,却有两个与这忙碌格格不入的边缘身影。
一个是部落里最年迈的老母猿,先知的老母亲。
它太老了,老到牙齿几乎掉光,双手像枯树枝,连最轻的活计也干不动了。
它只能整日坐在火塘边,浑浊的眼睛盯著跳动的火焰。
最近,老母猿经常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。
它知道自己快要回归“火神”的怀抱了。
死亡本身並不可怕,可怕的是,当它闭上眼睛,那些藏在它脑海里的东西——那场差点覆灭部落的狼群袭击、先知第一次捧起火种时的战慄、它第一次品味到熟食的美味……
它很担心,这些记忆,都会隨著它的死亡而彻底消失。
年轻的猿人们太忙了,它们更关心明天的猎物在哪里。当老母猿试图用支离破碎的咕嚕声向它们讲述过去时,它们听不懂,也没有耐心听。
老母猿的记忆,成了一座即將被时间彻底淹没的孤岛。
它只能不断地编织著一个又一个绳结,试图把它记忆中的故事用藤蔓串联起来。
而在老母猿不远处,是族群一直以来的另一座孤岛。
余烬的目光转向了角落。
小哑巴。
儘管它的爱好已经从面壁,进步为了画壁画,但是……
本质上,它依旧活在它那个封闭的、只有线条和几何的世界里。
自从在昨日清晨完成了一副“静物肖像”和“风景写生”后,小哑巴就迷上了在平滑的石壁上涂抹。
它已经画了一天一夜了。
余烬一直通过篝火静静地注视著它。
那一块石壁几乎已经被小哑巴填满了,而它的画技依旧保持著稳定的高超水准。
它栩栩如生地描绘了一副猿人群晚间用餐的场景,还画了旁边正在啃骨头的狼崽白额,画了旁边摆放的工具、武器、和陶罐的轮廓。
他画得极准,形准、透视准、顏色也准,如果拿去参加美术联考大概率是范本作品……宛如一台相机的水平。
而看著小哑巴那堪称神乎其技的化作,余烬脑海中那层困惑的迷雾,终於被一道闪电劈开。
他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。
问题就是……
小哑巴画得太真、太准、太像了!
他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远古照相机,完美地復刻了光影、透视与结构。
但这,恰恰是最大的致命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