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青峰的手机镜头离那张硫酸纸不到三米,红色录制圆点在屏幕上一闪一闪。
萧凛的右手食指还压在三号检修口的红圈上,没有挪开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。
萧雅的手指死死扣住赵青峰的袖口,指甲嵌进面料,拽出了几道褶。她的嘴唇动了两下,没吐出字来,眼珠急促的在萧凛和桌面之间来回弹。
“萧省长,解释一下?”赵青峰把手机又往前伸了十公分,镜头角度朝下压,对准图纸。“大半夜跑到这儿来,跟西海交通厅的陶厅长研究矿区机密图纸,这事儿传出去……”
他故意把尾音拖长,舌尖抵着上颚,品了品。
“够您喝一壶的。”
陶瑞的后背贴上了身后的书架,两只手搁在裤缝上,大拇指不自觉的搓着中指指腹。
萧凛没收图纸。
不但没收,他反手把硫酸纸从阅读台上拿起来,抖开,完全摊平,推到壁灯正下方。
灯光穿透半透明的纸面,把每一根管道走向、每一个分支节点照得清清楚楚。
赵青峰愣了半拍。
这反应不对。被抓到的人,第一反应应该是遮掩,是藏,是找借口。
摊开?
萧凛抬起头,越过赵青峰的肩膀,看向门口的萧雅。
“小雅,来得正好。”
萧雅愣住了。
“你在发改委搞宏观研究,帮我看看。”萧凛用食指敲了敲图纸左下角的比例尺标注。“这份九十年代的老图纸,能不能推演出当年白杨沟矿区基础建设的底层逻辑。”
萧雅的手松开了赵青峰的袖口。她看着萧凛的脸,他的表情很平静,和下午在阶梯教室分析报告时一模一样。
她咽了一口唾沫,迈步走进阅览室,绕过赵青峰。
赵青峰举着手机的手晃了一下。
萧凛的视线转过来,落在赵青峰身上。
“赵处长,对课后作业也这么感兴趣?”
“什么课后作业?”
“下午方主任在阶梯教室怎么说的?”萧凛把双手撑在阅读台边缘,身子微微前倾。“他说,萧凛同志看穿了它的骨。这句话,赵处长应该没忘吧。”
赵青峰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方志诚。中央党校经济学教研室主任。省部级研修班的出题人,学员综合评估的核心执笔者。
这个名字的分量,比任何一句辩解都重。
“方主任课后专门交代过,让我把周建设时期西海能源的产业底层逻辑吃透。”萧凛的手指头敲了敲硫酸纸。“陶厅长九十年代就在白杨沟矿区搞基建,是方主任点名认可的访谈对象。赵处长,你觉得教研室主任的教学安排,有什么不妥?”
陶瑞愣了两秒。
然后他动了。
两只手从裤缝收回来,右手摸进上衣口袋,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黑皮笔记本,左手从胸袋里拽出一支钢笔,拧开笔帽,翻到空白页,开始写字。
“萧省长,您刚才提到的三号检修口与通风主管道的连接关系,我再补充几个参数。”
陶瑞的嗓子恢复了厅局级干部汇报工作时特有的沉稳,字正腔圆,每句话都带着会议纪要的结构。
“一号主井的进回风巷道总长度是四千七百米,六个分支节点的间距平均在七百八十米左右……”
赵青峰的手机还举着,但镜头里的画面变了。
画面里,一个学员在做课题研究,一个行业专家在接受访谈,旁边还坐着一个发改委的青年干部在听。
阅览室的壁灯光柔柔的打下来,硫酸纸摊在台面上,笔记本翻开着,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。
怎么录,怎么看,都是一场严肃的学术研讨。
赵青峰的手机屏幕上,录制时长跳到了01:47。
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不知道该不该按下去。刚才那股兴奋劲儿从胸腔里抽走了,换成了一股从脚底板往上爬的凉意。
方志诚到底给萧凛授权到什么程度?
如果这真是教研室安排的调研,他冲进来录像举报,那性质就变了,不是检举,而是干扰教学、无端猜忌同学。
谁被处分?
“赵处长。”萧凛直起身子。“要不咱俩一块去趟校务处?正好把方主任也请来,让他辨认一下,这份研究资料合不合规。”
赵青峰的拇指摁下了屏幕。
录制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