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国元年,三月十八。
北疆的春天来得迟,黑风峪外的冻土才刚化开一掌深,向阳的坡地上冒出零星的草芽。温泉潭水汽氤氲,潭边的工坊区叮当声从黎明响到黄昏。
林冲站在新落成的“观星台”顶端。这座三层木石结构的高塔是过去三个月里建起来的,塔顶架着一具黄铜打造的“千里镜”——按照他在文明推演中见过的概念设计,虽然精度不及万一,但已能看清三十里外北狄游骑的衣甲纹饰。
他揉了揉眉心。
距离那次“奇点融合”已经过去百日。七个世界的彩虹桥在天空中悬挂了九日后渐渐淡去,只留下若有若无的能量共鸣。大多数人对那段经历的记忆变得模糊,像是做了一场宏大而遥远的梦。只有少数核心成员——慕容芷、王虎、阿石、凌霜——还保留着清晰的记忆。
代价是存在的。
林冲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的皮肤下,隐隐可见淡金色的纹路在缓慢流动。那不是血管,是地脉能量与意识融合后留下的印记。阿石称之为“文明锚点”——七个世界在他们这些人身上留下的坐标,既是连接,也是负担。
“又在看手?”
慕容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她端着一碗药汤走来,身上不再是当初那身罪囚营的粗布衣,而是北疆女子常见的棉袍,只是袖口绣着细密的金线纹样——那是蜂群单元能量结构的简化图谱。
“李老五说这药能缓解能量共鸣带来的头痛。”她把碗递过来。
林冲接过,药汤温热,泛着淡淡的草木清气。他饮尽后才开口:“今早收到燕州来的密报。朝廷派了新的北疆经略使,姓董,名贯。”
慕容芷神色一凝:“童贯?那个权阉的义子?”
“是他。”林冲望向南方,“高坎在朝中运作三个月,终于把手伸到北疆来了。这个董贯,名义上是来整饬边备,实际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
“黑风峪的位置暴露了?”
“迟早的事。”林冲走下观星台,塔外的空地上,三十名少年正在王虎的带领下练习枪阵。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,最小的才十一,都是罪囚营遗孤和北疆流民的后代。他们手中的长枪是工匠营新制的标准枪——枪头用上了土法炼出的低碳钢,枪杆是精选的白蜡木,长度、重量完全统一。
“一!刺!”
王虎的吼声中,三十杆枪同时前刺,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。他的左臂还不太灵便——那是三个月前为保护运粮队,与北狄一队百夫长拼刀留下的伤——但教起孩子来丝毫不含糊。
“虎子的伤,真的没办法了吗?”慕容芷轻声问。
林冲沉默片刻:“生物路径的知识都在推演中,但实现起来……难。我们缺基础的培养器具,缺纯净的基因样本,更缺安全的环境。强行尝试,可能适得其反。”
正说着,阿石从研究处方向跑来,手里举着一张刚画好的图纸:“林师傅!蒸汽机的改良方案出来了!如果用双气缸交替做功,效率能提升四成!”
少年脸上满是兴奋。三个月来,他像是换了个人——不再怯懦,眼中总闪着求知的光。图书馆赋予他的知识正在一点点转化为现实。
林冲接过图纸细看。线条精准,标注清晰,甚至考虑了北疆冬季低温对密封材料的影响。
“可以做小型样机。”他点头,“先用在矿区的抽水泵上。如果成功,明年试着装在船上。”
“船?”慕容芷诧异。
“沉星湖往东三十里,有一条河通往松花江。”林冲指向东方,“江道通了,我们就能把煤、铁、盐运出去,换回粮食、布匹、药材。但前提是,要有能逆流而上的船。”
正说着,峪口方向传来急促的铜锣声。
三长两短——敌袭预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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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虎翻身上马时,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他咬牙勒紧缰绳,带着二十名骑兵冲出峪口。这些骑兵的装备已是北疆顶尖:锁子甲内衬牛皮,马鞍侧挂着手弩,每人还配了两枚“惊雷”——改良过的火药罐,引信时间更稳定。
来犯的不是北狄。
是“官兵”。
约莫两百人的队伍,衣甲杂乱,旗帜歪斜,但确实打着靖朝的旗号。为首的军官骑着一匹瘦马,老远就喊:“奉北疆经略使董大人令,巡查边防!尔等何人,敢在此私设营寨?”
王虎勒马停在百步外,手按刀柄:“黑风峪巡检司,奉命协防北疆。你们是哪部分的?可有勘合文书?”
那军官啐了一口:“屁的巡检司!老子在北疆当了十年兵,从来没听过什么黑风峪!识相的,把寨门打开,粮草交出三分之一,算你们孝敬董大人的。否则……”
他身后士兵举起弓箭。
王虎眼神冷下来。他认出来了——这不是正经边军,是“吃空饷”的兵痞。平时躲在城里,偶尔出来劫掠流民和罪囚,报上去就是“剿匪有功”。
“否则怎样?”王虎的声音不大,但身后的二十名骑兵同时摘下手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