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午后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毛毛雨,河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。船夫抬头看天,脸色变了:“要下大。得找地方靠岸,这雨要是连下三天,水涨起来,咱们就进不了支流了。”
林冲看看天色。云层压得很低,灰黑一片,从西北方向推过来,带着湿冷的风。“最近的靠岸点在哪?”
“往前二十里有个废码头,前年发大水冲垮了,但还能停。”船夫说,“就是得快点,雨大了看不清水路。”
五条船扯满帆,顺流疾行。雨果然越下越大,从细雨变成豆大的雨点,砸在船篷上噼啪响。河面起了雾,白茫茫一片,十丈外就看不清了。
林冲站在船头,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。胸口那七彩晶体在雨天里格外安静,像睡着了。但他心里不安——从早上起,他就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不是丢了东西,是感觉……空了一块。
王虎从船舱钻出来,递给他一块粗面饼:“林爷,吃点。”
林冲接过,咬了一口。饼是昨晚上烙的,已经硬了,得就着雨水才能咽下去。他吃着,忽然问:“孙小乙那孩子,现在在寨里干什么?”
王虎一愣:“孙小乙?他不是……不是跟李师傅学打铁吗?”
“对。”林冲点头,“他爹是老铁匠。”
话说完,他自己也愣了。孙小乙他爹?那个老铁匠……叫什么名字来着?他记得那张脸,黑红的面膛,总爱笑,一口黄牙。可名字……想不起来了。
“林爷?”王虎看他神色不对。
“没事。”林冲摆摆手,“就是突然想不起来了。”
船队赶到废码头时,雨已经如瓢泼。码头确实废了,木栈道塌了一半,剩下的也长满青苔。五条船勉强拴住,众人冒着雨把重要物资搬上岸——火药箱用油布裹了三层,箭矢也得防潮。
岸上有几间破茅屋,屋顶漏雨,但总比露天强。一百号人挤进去,生起火,烤衣服。湿柴烧得冒浓烟,呛得人直咳嗽。
白胜缩在角落里发抖。他腿上的伤虽然敷了药,但开始发烧,脸色通红,嘴里不停说胡话。陈三的徒弟小满守着他,用湿布给他擦额头。
“娘……娘别走……”白胜突然抓住小满的手,“我不干了……我真的不干了……”
小满吓了一跳,想抽手,抽不动。林冲走过去,蹲下看他。
白胜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:“阁主……是太监……穿紫衣的太监……他耳朵后面……有颗红痣……”
这话说得清晰,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晁盖正烤着火,闻言转过头:“太监?高俅手下的?”
“不是高俅。”卢俊义沉声道,“高俅是殿前司太尉,不是太监。宫里穿紫衣的太监……至少是四品以上的内侍。”
“耳朵后有红痣……”关胜皱眉,“这特征太明显了。”
林冲没说话。他伸手按在白胜额头,很烫。七彩晶体微微发热,传来一种混乱的、带着恐惧的情绪碎片——那是白胜的记忆,关于阴暗的房间,紫衣人影,还有耳朵后面那颗像血滴的红痣。
“让他睡。”林冲收回手,“小满,看好他。”
雨下了一下午,没停的意思。天黑时,探路的人回来了——是周猛,带着两个兄弟往上游走了五里。
“路断了。”周猛浑身湿透,跺着脚甩水,“前面河道拐弯处塌方,泥石流把半边河都堵了。船过不去,得绕陆路。”
“绕多远?”
“少说四十里山路。”周猛抹了把脸,“而且雨这么下,山路滑,不好走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雨声和火堆里柴火噼啪的声音。
“走陆路。”林冲最终说,“船留在这里,留十个人看着。其他人轻装,只带武器干粮,明日一早出发。”
“那伤员呢?”小满问,“白胜这样……走不了山路。”
“用担架抬。”王虎说,“四个人一组,轮流抬。咱们时间紧,但不能丢下兄弟。”
夜里,雨小了些,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。林冲守夜,坐在破屋门口。屋里挤满了人,鼾声此起彼伏,混合着伤员压抑的呻吟。
他看着外面的雨幕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。
不,不是空白。是有东西想不起来了。
他记得黑风峪的温泉潭,记得李老五打铁的火光,记得慕容芷教孩子识字的样子。可具体细节……模糊了。慕容芷那天穿的什么衣服?李老五第一炉铁水是什么时候出的?还有鲁智深……鲁智深上次嚷嚷要酒喝,是几天前来着?
越想,越空。
胸口晶体微微发烫,像是在提醒他:你承载了七个世界的记忆,自己那点,装不下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卢俊义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竹筒,里面是烧开的热水。
“林教头有心事?”
“没有。”林冲接过,喝了一口。水很烫,顺着喉咙下去,暖到胃里。“就是在想……到了东京,怎么进皇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