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时,熬了一宿的药罐终于飘出正经药香。
小满守着火,眼睛熬得通红。罐子里是昨晚在后殿药柜里翻出来的陈年药材——茯苓、当归、几根干瘪的人参须,还有一小包金疮药。药柜里居然还有本手抄的《伤科辑要》,字迹和守门人手记一样,是玄真道长留下的。
“这老道想得周全。”陈三的徒弟小满边扇火边说,“连后人都替咱们备了药。”
白胜靠坐在墙角,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,药膏是刚调的,清凉镇痛。他脸色还是差,但烧退了,眼睛有了神。“小时候在药铺……我最怕煎药。”他低声说,“掌柜的嫌我笨,总说我火候掌握不好。”
“现在呢?”旁边一个梁山伤兵问。
“现在觉得……能闻见药香,真好。”白胜笑了笑,笑得有些苦,“说明还活着。”
正殿里,能动的都在收拾行装。干粮重新分配,箭矢整理,刀刃打磨。王虎检查每个人的装备,缺什么补什么——有个年轻士兵的靴子底磨穿了,王虎把自己备用的那双给了他,自己用布条把旧靴子缠紧。
“还能撑两天。”他说,“到了汴梁,想法子弄新的。”
林冲坐在门槛上,翻着王虎给的那个小本子。炭笔记的事,有些他记得,有些不记得。比如“初七,沉星湖遇袭,赵钱二人叛”这一条,他记得那场战斗,记得水鬼破水而出的样子,但赵顺和钱七的脸……模糊了。
他抬头,看见那两人正在殿角帮忙捆扎箭矢。赵顺动作麻利,钱七沉默寡言,都是三十多岁的汉子,看起来普普通通。本子上记着他们是内奸,但后面又记着“戴罪立功”。
“林爷。”赵顺感觉到目光,转过身,“有事?”
“没有。”林冲合上本子,“伤怎么样?”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赵顺顿了顿,“昨晚……谢林爷不杀之恩。”
“谢你自己。”林冲说,“你要真炸了船,现在已经死了。”
赵顺低下头,继续捆箭矢。他的手很稳,每捆二十支,扎得整齐利落。这是常年干活的手。
晁盖从后殿钻出来,手里拿着半张发黄的舆图。“玄真道长还留了这个。”他把图摊在地上,“是这一带的山势图,你们看——”
图上标注着清虚观的位置,往东三十里就是汴梁城。但图上画了两条路:一条官道,宽敞好走,但绕远;另一条是细线,从观后直插东南,标注着“密道”二字。
“密道入口在哪儿?”卢俊义问。
“后殿神像底下。”晁盖说,“我刚看了,神像底座有机关,但锈死了,得撬。”
阿石凑过来看舆图:“这密道……直接通到汴梁城外?图上标的出口在‘西水门’附近,那儿是漕运码头,人多眼杂,咱们一百号人出去太显眼。”
“分头走。”林冲说,“十人一队,扮作运货的、走亲戚的、贩夫走卒,分批进城。约定个地方碰头。”
“碰头地选哪儿?”
林冲想了想:“永济药铺。”
白胜在墙角听见,抬起头:“药铺后堂有个地窖,掌柜的藏酒用的,能容二三十人。再多就不行了。”
“那就分五处。”卢俊义说,“永济药铺、东城车马店、南门米行、北桥茶楼、还有……大相国寺后街的刘家面馆,那家是梁山暗桩。”
正商量着,观外突然传来一声鸟叫。
不是真鸟,是哨音——三短一长,是派出去的暗哨发出的警报。
所有人瞬间安静。
王虎抓起刀:“多少人?”
负责警戒的周猛从观墙缺口翻进来,脸色凝重:“很多,至少三百。穿暗红色衣服,不是猎杀者的皮甲,是……绸缎。看着像官服,但又不一样。”
“血衣卫。”白胜声音发颤,“童贯亲自训练的秘密部队,只听他一人命令。这些人……都是江湖上失踪的高手,被童贯抓去,用星火阁的法子改造了。比猎杀者强得多。”
观外已经能听见脚步声,整齐划一,像军队行进。
“走密道!”林冲起身,“王虎,带伤员先下。卢员外,你殿后。晁天王,你和我拖住他们。”
“林教头——”晁盖想说什么。
“没时间争。”林冲打断他,“血衣卫的目标是我,你们先走,我自有办法脱身。”
后殿,神像已经被挪开。底座果然有个铁环,锈得死死的。关胜用刀柄硬砸了几下,铁环松动,露出
“火把!”王虎喊。
火把点起,扔下去。火光落下七八丈才到底,照出粗糙的石阶,一直向下延伸。
伤员先下,接着是其他人。入口窄,一次只能过一人,速度很慢。
观外,脚步声停了。
一个阴柔的声音传进来,不高,但清晰地穿透墙壁:
“林教头,咱家知道你在里面。出来吧,免得伤及无辜。”
是童贯。
林冲走到观门前,隔着破门板往外看。
晨雾中,三百红衣人列成方阵,鸦雀无声。阵前站着一人,穿紫红蟒袍,面白无须,五十岁上下,眼睛细长,像毒蛇。他背着手,姿态悠闲,但耳朵后面……确实有颗红痣,米粒大小,暗红色。
“咱家等了三年。”童贯微笑,“从星火阁截获第一批火种碎片开始,就在等七钥归一的这一天。林教头,你帮咱家完成了最后一步,该赏。”
“赏什么?”林冲问。
“赏你……死得痛快些。”童贯笑容不变,“交出七钥,咱家留你全尸。否则,炼成傀儡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林冲没说话。他胸口晶体开始发热,七种力量在体内奔涌。但同时,脑子里的空白又开始蔓延——
这次忘的,是为什么要来东京。
只记得要关一扇门,但为什么关,关的是什么门,忘了。
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。不能忘,现在不能忘。
“你在拖延时间。”童贯看穿了他,“等”
话音刚落,密道里传来惊呼声,接着是兵刃碰撞的闷响。
“有埋伏!”
林冲瞳孔一缩。
童贯笑了:“你以为,玄真那老道的手记,真是偶然留下的?是咱家故意放在这儿,引你来这条密道的。这密道出口,早就是星火阁的地盘了。”
观里,王虎的声音从密道口传来:“林爷!
前后夹击。
林冲深吸一口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殿——还有一半人没下去。晁盖提着大刀站在密道口,卢俊义的长枪在手,关胜、扈三娘、刘唐……所有人都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