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祭开始的第一个呼吸,地宫的温度骤降了十度。
不是寒冷,是那种阴森的、透骨的凉,像把手伸进停尸房的水里。墙壁上的能量微光瞬间黯淡,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压住。雾气从地宫入口的碎石缝隙里渗进来,无声无息,但所过之处,石面结出细密的霜花。
林冲盘腿坐在系统前,双手按在调谐核心上。他闭着眼,但能“看”见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意识感知。外面的怨念已经成型,十万生魂的绝望、恐惧、不甘、愤怒,汇成一道暗灰色的海啸,正朝着地宫拍来。
“准备接引。”他对初说。
调谐核心开始全功率运转。六个陶腔同时发光,光芒在核心处汇聚,形成一个漏斗状的引力场。漏斗口对准林冲,底端连接着六个文明备份。
怨念海啸撞上地宫。
瞬间,林冲感觉有十万根针同时刺进大脑。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情绪涌入:
一个农妇在田埂上哭喊被抢走的儿子;
一个书生在牢房里撞墙,血溅在墙上;
一家老小挤在破屋里,看着最后一袋米见底;
年轻的媳妇抱着病死的丈夫,眼神空洞……
这些不是抽象的情绪,是具体的人,具体的人生,具体的痛。
林冲咬牙挺住。意识引导这些怨念流进漏斗,分流到六个文明备份。
第一个承受的是灵能备份。乳白色的意识水晶光芒暴涨,吸收了大量纯粹的情感痛苦——那些对亲人离散的不舍,对不公命运的愤怒。水晶表面出现细密裂纹,但坚持着。
第二个是生物备份。生命之种的淡绿光芒摇曳,吸收的是对死亡的恐惧、对病痛的憎恨。果实内部的小胚胎剧烈颤抖,几乎要破裂。
第三个机械备份开始过载。核心齿轮疯狂旋转,处理那些对压迫的反抗、对暴力的仇恨。齿轮齿牙崩裂了三颗,银光黯淡。
第四个信息备份乱码闪烁。原始代码的黑色晶体表面浮现无数痛苦的面孔,它在吸收那些被欺骗、被背叛的记忆。晶体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数据溢出。
第五个物质备份震颤。基础粒子钥匙的光珠色彩紊乱,吸收的是对饥饿、寒冷、贫困的身体记忆。光珠内部的粒子排列开始错乱。
第六个时空备份扭曲。坐标锚点的银白短梭在空中划出不规则的轨迹,吸收的是对时间流逝的恐惧——那些“如果当初”的悔恨,“来不及”的遗憾。
六个备份都在极限运转。
但怨念太多了。十万生魂,哪怕分流,每个备份也要承受近两万份痛苦。
灵能备份第一个撑不住。意识水晶“咔”一声裂成两半,光芒熄灭。里面的灵能文明记忆瞬间逸散,但初用火种核心强行收拢,勉强维持着结构不崩。
接着是生物备份。生命之种表面出现黑色斑点,那是怨念污染开始侵蚀本源。阿石扑过去,把最后一点能量药水倒在果实上,斑点扩散速度减缓,但没停止。
林冲七窍开始渗血。他是接引通道,怨念在通过他身体时会留下烙印。每过一份怨念,他脑子里就多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痛苦记忆,同时抹掉一段自己的记忆——工程师的本能、公式、图纸……在快速消失。
“父亲!停手!”初在系统里呼喊,“再这样下去您会……”
“不能停。”林冲咬着牙说话,血从牙缝流出来,“停了,怨念会污染整个系统……你们全得死……”
地宫外,高俅站在血祭大阵中央,感受着怨念的汹涌。他脸上是疯狂的笑:“林冲,看你能撑多久!”
地宫内,王虎红了眼,想冲出去拼命,被清风明月死死拉住。
就在这时,一个纯白色的光点突然出现在地宫中央。
光点扩大,变成建造者文明的标识。标识投射出一个虚影——一个穿着银白色长袍、面容模糊的人形。人形发出温和但不容置疑的意念:
「检测到大规模精神污染事件。」
「根据文明保护协议第7条,建造者文明有权介入。」
「提供即时解决方案:启动‘记忆净化协议’,瞬间清除十万怨念中的所有痛苦记忆,保留基础人格模板,投入轮回系统重新投胎。」
「条件:七钥承载者林冲,立刻接受高维传送,前往建造者文明主星,履行继承者义务。」
「选择时限:十息。」
十息。十个呼吸。
林冲意识已经模糊,但他听清了条件。清除所有痛苦记忆,保留人格模板……意味着这些人来世会忘记今生所有苦难,以空白状态重生。
而他要付出的代价,是离开这个世界,成为建造者文明的工具。
“林爷!”王虎吼,“别答应!咱们能扛过去!”
林冲看向王虎。那个黑风峪出来的汉子,满脸是血,但眼神坚定得像山。
看向阿石。少年药箱空了,手在抖,但还死死按在生物备份上,试图减缓污染。
看向清风明月。两个守门人弟子一左一右撑着即将崩溃的防御阵,脸上全是汗。
看向系统中心的白色光球。初在里面,用火种核心维持着六个备份不彻底崩坏。
还有……慕容芷。
那个名字在记忆固化区域发光。他忘了她的脸,忘了她的声音,但记得那种感觉——有人在等他回去。
这就是家。
林冲看向建造者文明的虚影,用尽最后力气说:
“我拒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