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国主也请!”
龙突瓒举杯朝李琚敬酒,李琚见状,也端起酒杯回敬。
一杯酒下肚,双方也就此打开了话匣子。
当然,几乎都是龙突瓒在说,李琚偶尔附和两句。
他从焉耆与大唐的渊源说起,讲到太宗年间焉耆遣使朝贡,受封都督府。
又讲到开元初年,他亲自赴长安觐见,得圣人赐宴嘉奖。
“小王至今记得,大明宫含元殿是何等的巍峨,圣天子的天威又是何等的浩荡。”
龙突瓒满面感慨,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追忆与仰慕。
“我焉耆国小民贫,能得上国庇护,实乃万幸。”
“这些年来,小王日夜不敢忘圣恩,年年遣使朝贡,岁岁进献方物,只愿永为大唐藩屏。”
龙突瓒越说,越是感慨,情真意切的话语,任谁听了都要动容。
若非李琚早知龙氏在大漠那些勾当,只怕也要被这番忠心表白打动。
但表面上,他仍是含笑举杯,赞许道:“国主当真忠心可嘉啊,来日本王回长安后,定向父皇禀明国主之心。”
“不敢不敢,此乃小王本分。”
听见这话,龙突瓒赶忙连道不敢,随即再次举杯劝酒。
随着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席间的气氛也越来越融洽。
龙安坐在龙突瓒下首,一直沉默饮酒,偶尔抬眼打量李琚,目光闪烁。
他是龙突瓒的堂弟,也是焉耆国相,掌管国内财政商贸。
石鲁那支“沙狼”,便是经他手安排在大漠收钱的。
如今财路被断,他比龙突瓒更肉疼,也更不甘。
不过他是聪明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沉默。
几轮敬酒过后,龙安终于等到了机会。
待一曲舞罢,乐声暂歇时,他立即起身举杯,笑容温和道:“今日能得以聆听殿下教诲,实乃下臣之幸也,然......下臣也有一事好奇,想请殿下不吝赐教。”
听见这话,李琚身侧的边令城和王平顿时对视一眼,都不自觉暗暗警惕起来,心道总算来了。
同时,殿内也安静下来。
乐师低头垂手,舞姬退至角落,连侍酒的侍女都放轻了动作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龙安身上。
李琚倒是面色不变,只抬眼:“国相请讲。”
龙安放下酒杯,朝李琚拱手抱拳道:“下臣听闻,殿下自交河西行以来,一路剿灭数股沙匪,缴获颇丰。下臣实佩服殿下勇武,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魄力,实乃大唐之福啊。”
听见这话,李琚不禁挑了挑眉。
先扬后抑,这是要铺垫了?
他不动声色,静待下文。
果然,下一秒,便听龙安话锋一转道:“只是.......下臣久在西域,深知大漠情势复杂。那些沙匪中,有些确是亡命之徒,该杀。但有些......却是迫于生计的可怜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恳切:“殿下雷霆手段,固然快意。只是......若误伤良善,或是触动某些部族的旧例,恐生误会啊。”
“毕竟西域地面,各族杂处,关系盘根错节。有时候,剿匪容易,善后却难。”
龙安这话说得委婉,却字字机锋。
表面是劝李琚谨慎,实则暗藏威胁。
就差没有明着说你剿的匪,可能背后有人,你断了别人的财路,小心遭报复。
边令城听懂龙安的言外之意,脸色顿时阴沉下来,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案上。
王平虽未动,但按在刀柄上的手已微微发力,青筋隐现。
龙突骑见状,则是顿时面露“惶恐”。
赶忙打笑着圆场:“国相多虑了,殿下英明神武,行事自有分寸,何须你来提醒?今日夜宴,不谈公事,来来来,喝酒喝酒。殿下,小王再敬您一杯!”
他举杯敬酒,想把话题带过去。
李琚却是冷不丁笑了一下。
他没有理会龙突瓒,而是看向龙安,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谈:
“国相提醒的是,本王初来西域,确实不太懂这里的规矩。不过本王离京前,父皇曾有过叮嘱,西域虽远,却仍是大唐疆域,大唐的律法,在这里一样适用。那些沙匪劫掠商旅,杀人越货,为祸商路,乃是大唐律法明令剿灭的匪类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:“国相此言,是觉得这些沙匪不该剿吗?还是说.......这些沙匪中,有焉耆的‘良善百姓’?亦或者.....是国相觉得西域便不用遵守大唐的律法?”
李琚一连三问,句句诛心。
龙安听完,脸上顿时笑容一滞。
他听出来了,这位郡王,根本不吃他那一套。
什么“迫于生计”,什么“部族旧例”,在大唐律法面前,都是屁话。
一时间,他心中不禁有些恼怒。
但他毕竟不是一般人,还是很快恢复笑容。
忙朝李琚举杯告罪道:“殿下说得是,是下臣多嘴了。西域亦是大唐之土,自当遵循大唐律法,那些沙匪确实该剿,下臣失言,自罚一杯,自罚一杯,呵呵。”
说罢,他饮尽杯中酒,不再多言。
只是坐下时,眼中却掠过一丝阴霾。
李琚笑了笑,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,倒也没有继续穷追猛打,只摆摆手示意无妨。
毕竟,这才哪到哪啊?
才开始呢,接下来还有得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