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就在李琚的车队向着疏勒方向不断前进,觉得广阔天地,大有可为之时。
万里外的长安大明宫内,帝后所居的含光殿深处。
惠妃现在的心情,却正在随着心腹内侍牛贵儿的禀报声而起伏。
“娘娘,龟兹那边......周隐依旧音讯全无,咱们安插在龟兹城内的两处暗桩,自上月十五后便断了联络,怕是......凶多吉少了。”
牛贵儿一字一句地禀报着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小心翼翼,像是生怕惠妃暴起发怒。
然而,出乎预料的是,惠妃却是罕见地未曾动怒。
只靠在软榻上,闭着眼,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,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。
直到牛贵儿将今日收到的,从西域加急传来的关于周隐的消息尽数道出,才语气平静地问道:“李琚那贱种呢,最近在干什么?”
听见惠妃平静的语气,牛贵儿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了几分。
赶忙回禀道:“回娘娘的话,据河西那边传来的消息所言,李琚在龟兹一切如常,据说,他开的商铺生意极好,尤其是那烈酒和香皂,连安西都护府都在大批采买.....”
说到一半,他不禁偷偷抬眼觑了下惠妃的神色。
直到确定惠妃没有发怒的征兆后,才接着说道:“此外,听说前些日子,他还以监军院名义,向都护府递了文书,准备亲赴疏勒,于阗等镇犒军。现在,约莫已经快到疏勒了。”
“犒军,疏勒?”
听见这话,惠妃总算睁开了眼。
只是那双依旧美艳的凤眸里,此刻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“犒军......”
她咀嚼着这两个字,嘴角泛起一丝冷笑:“他倒是会做人情,借着朝廷和圣人的名头,去收买边军的人心。”
牛贵儿不敢接话,只能垂首静立。
暖阁里一时静得可怕,只有铜兽香炉里飘出的缕缕青烟,无声蜿蜒。
良久,惠妃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宫廷晚春的景致,几株玉兰已绽出洁白的花苞,在午后的微光里显得娇嫩而脆弱。
可看着这景致,她心里却只有一片冰凉。
周隐在龟兹失手了,西域经营多年的暗线,也很可能已经暴露。
而李琚非但没死,反而在西域站稳了脚跟,如今更是要将手伸向安西各军镇......
可以说,西域的一切,都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。
“牛贵儿。”
沉思良久,她忽然转身,目光落在牛贵儿身上,问道:“你可记得圣人今年的贵庚,和圣人御极的年数?”
牛贵儿闻言,不由得愣了一下,不明白惠妃为什么突然问起此事。
但回神之后,还是忙躬身答道:“回娘娘,圣人今年......应是五十有二。至于御极......开元共计二十四年,加上先天年号持续二年,合计应是二十六年。”
“五十二岁,二十六年......”
听见牛贵儿道出的数字,惠妃不禁有些失神,喃喃重复了一遍。
随即,她走到妆台前,望着铜镜中自己依旧精致,却已能窥见岁月痕迹的脸。
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蛋。
但岁月还是在上面留下了印记,提醒着她不再年轻。
许久之后,她忽然转头问道:“牛贵儿,你说......圣人......还能有多少年?”
“什么?”
惠妃这话一出,牛贵儿顿时有些懵,一时间不太理解惠妃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但转瞬之后,他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
随后,脸上瞬间血色尽失,膝盖更是控制不住地软了下去。
最终,扑通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颤声道:“娘娘......圣人万寿无疆,必定......必定洪福齐天......”
“万寿无疆?”
惠妃问你眼,顿时轻轻嗤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欢愉,只有无尽的讽刺与苍凉:“这话,你自己信么?”
牛贵儿伏在地上,浑身抖弱筛糠,却是不敢再言。
好在,惠妃也没有追问的意思,只是静静地她望着镜中的自己,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。
因为此刻,她已经清醒地意识到,她不能再继续耗下去了。
正如牛贵儿方才所言,李隆基今年,已经五十二岁了。
而自大唐立国至今,除了高祖皇帝李渊活了七十岁之外,余下的帝王,便没有一个能活过六十岁的。
太宗皇帝李世民不用说,只活了五十二岁便驾崩了。
高宗李治好一些,活了五十六岁,中宗李显和睿总李旦,则是一个五十五,一个五十四。
可以说,五十岁这个门槛,对于李唐皇帝而言,就像是一道无形的诅咒,悬在每一个李唐天子头上。
而若是用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四岁的大唐前四代皇帝来做对比的话,年满五十的李隆基,其实已经算是步入了晚年。
尽管李隆基如今身体还算康健,也没有李家前几代皇帝那种恼人的风疾头痛。
可她不敢赌。
因为谁也不知道,那道“天命”的界限何时会降临。
否则,一旦李隆基有个万一,而太子李瑛顺利登基.......那她和李琩的下场,几乎可以预见。
毕竟,新君清洗旧敌,从来都不会手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