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李琚望着眼前逐渐成型的名将天团,心中意气风发之时。
万里之外的长安,也发生了一件令朝野内外为之震动的大事。
张九龄,罢相了。
没错,被誉为开元贤相,文坛巨匠,仕林领袖的当朝宰相张九龄,罢相了。
当然,说是罢相,其实也不太准确,准确来说,是辞官了。
开元二十四年,六月初七。
大唐中书令,集贤院大学士,金紫光禄大夫张九龄,上表请辞宰相之位,伏请乞骸骨归乡。
表文言辞恳切,以“年事已高,精力不济,难堪重任”为由,自请去职。
当朝圣人李隆基再三挽留,然张九龄去意已决,连上三表请辞。
最终,李隆基也只得“勉从其请”,罢其中书令之职。
改授尚书右仆射致仕,赐金帛,安车,驷马,许其归返韶州故里。
消息一经传出,整个长安便顿时哗然,市井之间的反应最为直接,也最为惶惑。
谁也没想到,张九龄会突然辞官。
毕竟,就在半个多月前,大唐的另一位宰相李林甫才因谋害皇嗣,结党营私被罢相削爵,发还原籍。
结果,仅仅只是短短半月之后,当朝首相,竟也辞官返乡了。
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大唐连失两位宰相。
这样的事情,于寻常百姓而言,不啻于一场大地震。
一时间,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处处皆是议论之声。
“张相怎么就辞官了,他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听说是因为他弟弟在洛阳受贿的事,被御史弹劾,张相自觉有负圣恩,这才请辞......”
“不对吧,那事不是查清了吗?张相之弟虽有失察,却未受贿,已经无罪开释了。”
“那就是朝堂上的事儿了,咱们小老百姓,哪里说得清?”
“唉,张相这一走,朝中还有谁能像他那样敢言直谏?”
“可不是嘛,张相在时,好歹还能压着那些贪官污吏,如今这一走......唉......”
百姓们聚在巷口,市集,压低了声音议论,脸上大多带着茫然与不安。
尽管他们不懂朝堂上复杂的权力博弈,却依旧能感觉到,一位公认的贤相离去,绝非是寻常之事。
而与民间的惶惑不安相比,朝堂之上,则是呈现出一片诡异的寂静。
是的,寂静。
自张九龄请辞的消息传开,一直到皇帝最终准奏为止。
朝堂之上的百官,便像是哑巴了一般,始终保持着沉默的态度。
无人大声疾呼挽留不说,就连上表陈情,也无一人行动。
甚至就连往日那些以“直言敢谏”自诩的御史们,也紧紧的闭上了嘴。
就仿佛中书令的位置上空缺一人,是再寻常不过的事
而究其根本,则是因为这朝堂之上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,张九龄的离去,并非偶然,而是必然之事。
那日朝会,太子抛出了周隐与密信,一举扳倒了李林甫,太子一系看似大获全胜。
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太子此举,已然是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
旁的不说,就说李林甫罢相的次日。
太子便被圣人以“奏对失仪”“干预法司”的由头申斥,并罚闭门思过三日,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更别说圣人在申斥完太子之后,便一纸调令,将惠妃的兄长,长水县侯武信,从太府寺少卿升任到了大理寺卿之位。
这一贬一升,信号再明显不过。
圣人,就是要敲打太子,就是要平衡朝堂。
因此,张九龄必须走。
唯有这位太子最坚定的支持者,东宫在朝堂上最大的依仗离开,才能重新达成圣人心中的“平衡”。
这一点,张九龄自己清楚,太子清楚,朝中百官也清楚。
所以,当张九龄上表请辞时,无人惊讶,唯有默然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张九龄若不走,太子接下来的日子,只怕会更加难过。
与其等到被皇帝明旨罢相,颜面尽失,不如主动请辞,保全体面。
这,便是朝堂政治的残酷,无关对错,只看利弊。
......
而就在百官静默之时,东宫显德殿内的气氛,更是凝重得化不开。
李瑛独自站在书房窗前,背影挺直如松,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峭。
他身后的案头上,摊开着张九龄最后一份辞表的抄本。
抄本上,字迹清隽依旧,言辞恭谨恳切,可读来却字字如锥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尽管推动张九龄辞官,是他与李瑶,乃至张九龄本人反复权衡后做出的决定。
可主动,不代表他的心不痛。
张九龄是他的老师,更是他监国理政最强大的倚仗和最忠诚的屏障,可现在,这屏障将由他亲手撤去。
断腕求生,其痛何如?
不堪言表,奈何,奈何!
他心下黯然,忍不住长叹口气,就在他叹息的间隙,李瑶忽然自门外走了进来。
李瑶的表情,是与李瑛如出一辙的沉重,望着李瑛孤寂的背影,他心头也不禁暗自叹息了一声。
但想到来意,他还是低声道:“二兄,张相来消息了......说是明日一早便准备启程南下回韶州。”
李瑛闻言,神色不由得怔了证,却是没有回头,只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默不作声。
李瑶见状,心下更是黯然,却还是低声问道:“咱们,可要去送送?”
听见这话,李瑛终于有了动作,他回身颔首,语气淡然道:“我知道了,明日......你叫我。”
李瑛的声音平静无波,可李瑶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,近乎碎裂的沉痛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点什么,可最终,却也只是叹息一声,转身出门。
殿内,又只留下李瑛孤寂的背影。
......
次日,清晨,长安城东南,浐河之畔。
六月盛夏,正是柳色青青,流水潺潺,风轻云淡的时节,可惜,滚烫的河风,吹不散空气中的凝重。
河畔的官道上,张九龄的车驾已收拾停当。
三辆马车,载着简单的行李与书籍,十余名老仆家丁跟随。
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,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,这位为相数载,门生故旧遍天下的老者,走得安静而低调。
一旁,太子李瑛与鄂王李瑶打马而立。
两人皆着常服,未带太多随从,只十余名东宫卫士远远警戒。
过了桥后,张九龄叫停了车队。
随即走下马车,望向了前来相送的李瑛和李瑶,躬身一礼道:“二位殿下,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,就到此处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