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瑛赶忙下马,上前扶住他,阻止他下拜。
“九龄......”
随即,他张嘴,唤了一声九龄,似是想要说点什么。
可心中纵使有千言万语,最终却也只是哽在胸口,化作一声长叹。
他明白,这一切的决断与牺牲是为了什么。
可也正是这份明白,让离别更添锥心之痛。
张九龄抬眼看着太子,见他面色黯淡,眼中有血丝,显然这几日未曾安眠,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黯然。
但他更清楚,眼下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。
于是,他还是强压愁绪,肃然了脸色。
压低声音叮嘱道:“殿下,臣走之后,朝中的局势,只怕将更为艰难。惠妃一党虽失李林甫,却也得了武信掌大理寺。”
“而且圣心......”
他顿了顿,终是没有说出后半句话,只话锋一转道:“总之,接下来的日子,殿下需更加谨言慎行,韬光养晦,万不可再与惠妃正面冲突。”
李瑛闻言,顿时忍不住苦笑一声。
随即一脸苦涩地摇头道:“九龄所言,孤何尝不知,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。惠妃如今失了朝中臂助,必会更加紧对后宫的掌控,在父皇身边......”
张九龄听出李瑛的言外之意,也不禁默然。
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一去,就等于是将太子最醒目的一道护身符亲手摘下。
未来风雨,便只能由这位已经长成的储君独自面对了。
但沉默良久,他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再说,只是轻声开口道:“殿下,回去吧。”
李瑛闻言,却是并未回头。
而是闭了闭眼,随即摇头,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,低声道:“孤今失九龄,尚不知余几日性命。就让孤......再送送你吧。”
一句话,道尽心中悲凉。
张九龄听见这话,更是胸中酸楚翻涌。
他看着眼前这位自己辅佐多年的太子,不由得想起当年初入朝堂时,见到的那个英气勃勃,满怀理想的青年。
然而,时过境迁,当年的青年,鬓角已染霜色,眼中尽是疲惫与无奈。
朝堂倾轧,父子相疑,兄弟阋墙啊......
这大唐的储君,当得何其艰难?
可惜,他并不能改变什么。
只能咽下心下苦涩,轻声宽慰道:“殿下何必如此悲观?您身系宗庙社稷,关乎天下苍生,纵有千难万险,亦当时时自励,切不可灰心颓志。”
“至于陛下......陛下乃英明之主,如今不过......不过一时障目......殿下只需隐忍持正,韬光养晦,以待天时,必有否极泰来之日!”
“持正......以待天时......呵呵。”
听见这话,李瑛不由得低笑一声,嘴角扯出一丝极淡,极苦的弧度。
这道理,他们彼此都清楚,可说出口,在此情此景之下,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朝局如棋,他们皆是棋子,执棋者的心意莫测,所谓的“天时”,又岂是“持正”便能等来的?
见李瑛面露苦意,张九龄也忍不住再叹了口气,
他自然清楚,如今的李隆基,早已不是开元初年那个虚怀纳谏,励精图治的英主了。
如今的皇帝,沉迷权术,猜忌日重,宠信后宫,疏远贤臣。
这些,他比谁都明白,可除了这些苍白无力的安慰,他还能说什么呢?
长叹一声后,他也不再这个话题上多言,转而后退一步,整理衣冠,然后深深一揖到地。
声音沙哑道:“殿下,臣......去了。岭南虽远,臣心......永在长安。殿下......保重!”
李瑛听出了张九龄话中的无力。
他沉默片刻,没再挽留,上前亲手将张九龄扶起,低声道:“九龄慢行,岭南地僻,善加餐饭,颐养天年。今日之离,非为永别。他日......若有机会,孤定当......迎你回来。”
这话,同样苍白。
张九龄笑了笑,也没有说破这承诺的渺茫。
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李瑛,那目光中有嘱托,有不舍,有难以言说的千言万语。
然后,毅然转身,不再回头,在仆从的搀扶下,登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内外。
“驾~”
鞭声响起,马车缓缓启动,沿着官道,向南而行。
车轮辚辚,碾过古道,向着南方那云雾迷茫,群山阻隔的遥远故乡驶去。
李瑛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目光死死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,仿佛要将它的轮廓刻入心底。
狂风呼啸,卷起他的袍袖和衣带,猎猎作响,他却浑然不觉,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“二兄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李瑶沙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张相......已经走远了,我们......回宫吧。”
李瑛闻言,目光总算从那早已空无一物的官道尽头收了回来。
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,此刻仿佛两口枯井。
所有的波澜、痛楚、疲惫,都被深埋在了最底层,不见丝毫光亮。
“嗯。”
最后,他轻轻应了一声,声音干涩得如同磨砂:“回宫吧。”
说罢,率先翻身上马,调转马头,不再看那南去的方向,径直朝着那座巍峨的长安城,缓缓行去。
时光依旧,流水长东,只是这大唐的朝堂,已悄然翻过一页。
......
与此同时,张九龄离惊的消息,也穿过了厚厚的宫墙,传进了李隆基的耳朵里。
含元殿内,檀香袅袅。
李隆基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,目光却并未聚焦于万里河山,而是一直望向南方。
他脸上不见喜怒,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。
张九龄走了。
尽管这是他剪除太子羽翼,重塑朝堂平衡的必然一步。
可真到了这个时候,他心中仍是有一丝淡淡的惋惜与惆怅。
“圣人......到时辰了,可要传膳?”
这时,高力士的声音忽然从屏风后传来,打断了李隆基的思绪。
他收回目光,回望高力士一眼,却是并未应声,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舆图上写着西域的地方。
良久,他冷不丁问道:“力士,你说,朕的老八,现在在做什么呢?”
高力士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浮现一抹了然之色,试探着问道:“圣人,可是欲召恒山郡王殿下还京?”
李隆基闻言,目光不由闪烁了一下,却是再一次沉默了下来。
随即,他走回龙椅上坐下,有些意兴阑珊地叹道:“罢了,传膳吧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