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退一万步说，就算他真敢把这件事捅出去，圣人又会怎么想？会不会觉得，他王倕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好，还要惊动朝廷？他那些政敌，会不会趁机攻讦他无能？”

“再者......”

李琚顿了顿，目光微深，冷笑道：“他想禀报什么，禀报西域这边想与他合作吗，那合作什么呢，有证据吗，有把柄吗，什么都没有，他拿什么禀报？”

夫蒙灵察沉默了，彻底沉默了。

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
他是真没想到，这位殿下，不仅手里握着能召来天雷的利器，竟连人心也看得这样透。

王倕的处境、王倕的心思、王倕的选择，竟都被他算得死死的。

好深的心计！

“所以。”

李琚看向他，语气笃定：“将军只管放心去谈。成了，咱们多一个盟友；不成，王倕也不敢声张。这件事，无论成与不成，咱们都不会吃亏。”

夫蒙灵察回神，望着李琚笃定的神色，不由得深吸一口气，。

随即，重重点头道：“老夫明白了。殿下放心，老夫必当竭尽全力。”

李琚点点头，又叮嘱道：“将军与王倕传讯时，不必提本王，也不必提太子殿下。只说西域这边，想与河西加强合作，共保丝路太平。至于其他的，慢慢来，不急。”

夫蒙灵察心中又是一动。

这位殿下，做事当真滴水不漏。

让王倕先入瓮，却不急着收网，只让他在瓮里待着，待他习惯了瓮里的好处，再想出来，只怕就由不得他了。

他心中忍不住感慨，但还是郑重应道：“行，殿下的交代，老夫都记下了。”

李琚见他应下，也不再此事上多言，转而笑道：“那此事便拜托将军了，需要些什么资源，不论是金钱，或是耳目，乃至于消息，都尽管开口便是。另外......本王回头会命人再备些薄礼送到府上，算是本王的一点心意。”

夫蒙灵察闻言，赶忙摆手：“殿下言重了，老夫既然已决定效命，便是分内之事，岂敢再受殿下厚赐？”

李琚却摇头道：“将军不必推辞，那些东西，是本王给将士们的，将军在西域八年，麾下将士跟着将军出生入死，本王没什么能做的，只能送些酒肉财物，聊表心意。”

夫蒙灵察一怔，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
他自然知道李琚送的东西是什么，烈酒、肥皂、琉璃，哪一样拿出去都是钱。

这些东西若是分给将士们，只怕军心都要收拢大半。

于是，他不再推辞，深吸一口气，再次朝李琚深深一揖道：“老夫......替将士们谢过殿下。”

李琚伸手扶起他，温声道：“将军不必如此，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，将军的事，便是本王的事。将士们的事，也是本王的事。”

听见这话，夫蒙灵察不由得又在心中长吁了一口气，只觉得这位殿下，确实是个人精。

也难怪来到西域短短一年，便能创下如此根基。

虽说这其中也有他默许和支持的成分，尤其是丝路上那支来历不明的武装份子.......

但他也不得不承认，这位殿下说话做事，确实让人心中贴慰。

跟着这样的人，前途且先不必谈，至少替他做事时的信任和资源，是不必担心的。

而李琚的正事已经说完，便也没了继续多留的意思。

又与夫蒙灵察客套了几句，便提出告辞。

夫蒙灵察也没有挽留，只是亲自将李琚送至府门外，目送李琚的马车渐渐远去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
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
今日这一遭，对他来说，不亚于一场大地震。

但他更清楚，他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，便没了后悔的余地。

当然，他也没有后悔的意思，毕竟，这已经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
他十分清楚，若他继续做那个孤臣，忠臣。

那这辈子，怕是只能在副都护的位置上熬到老死了。

但跟着这位殿下则不同，太子正值壮年，这位殿下手上，又掌握着那等大杀器。

未来，未必没有坦途.......

他思绪发散着，望着远处渐渐西斜的日头，再想到方才那一声平地惊雷，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
随即，他收回目光，转身朝府中走去。

而都护府中的下人，此刻，仍是惊弓之鸟。

他们虽然被李琚提前遣散，未曾亲眼看见掌心雷爆炸的场面，可那道震耳欲聋的闷响，仍是把他们吓得够呛。

他回到府中，看着一个个面色苍白，如同丧家之犬般的下人，不由得苦笑了一下。

心道这位殿下，可真是给他留了个大难题。

但转瞬之后，他还是长叹口气，开始安抚人心，无论如何，这样的秘密，短时间内，肯定是不能泄露出去的.......

而与此同时，李琚也回到了驿馆。

杨玉环正在用早膳，见他就这么回来了，不由得笑问道：“殿下回来了，夫蒙将军没留您吃饭吗？”

李琚撩袍在杨玉环对面坐下，顺手捻了块她面前的糕点塞进嘴里，随即挑眉调笑道：“没留，但留了也懒得吃，还是家里的东西合口味，毕竟秀色可餐嘛。”

杨玉环听出他言语中的调戏之意，不由得白了他一眼。

但见李琚眉眼间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，也知道他定然成了事。

所以，她也不欲和李琚计较，只是浅笑道：“看来殿下此行颇为顺遂啊。”

“那是自然，你夫君我想做的事情，什么时候做失败过？”

李琚傲然挺胸，端的是不谦虚。

杨玉环见状，不由捂嘴轻笑，随即顺着她的话头夸赞道：“是，我们大王，最厉害了。”

李琚再次点头，恬不知耻的接下了杨玉环的夸赞。

两人又笑闹了几句，这才终于安静下来开始吃饭。

饭吃完后，李琚便懒散地靠在软榻上，一边剔着牙，一边朝院外发散着目光，语气慵懒道：“眼下，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了，接下来，就是就等长安的消息了。”

杨玉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院中槐叶轻摇，日光正好，一派宁静。

她心中明了，这难得的清闲日子，恐怕是回长安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了。

于是，她也没多话，只轻轻颔首，嗯了一声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