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李琚跟着边令诚走出几步,远离了送行的队伍,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。
晨光透过枝叶洒落,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但此刻,边令诚那张白净的脸上,仍旧满是纠结之色,嘴唇蠕动了几下,却愣是没吐出半个字来。
李琚也不催他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他知道,能让边令诚这般为难的事,绝不会是小事。
而边令城,则是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深吸口气。
随即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牛仙童此人,可以结交,殿下日后在长安,若遇内宫不决之事,可以问问他。”
李琚本来还好奇他究竟要说什么,可听见这话后,也不由得一愣。
无他,这话信息量太大了。
须知,牛仙童同样是宫中的二等内侍,与边令诚平级,此番奉旨前来传召,也不过是职责所在。
这样的人,按理说与边令诚是竞争对手才对。
毕竟内侍省就那么大的地方,圣人的信任也就那么多,多一个人分,便少一份。
可边令诚却让他有事可问牛仙童?
这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。
一时间,他心中不由得有些震惊,但更多的,还是被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饼砸到的欣喜。
不过,他面上仍是不懂声色,只压低声音问道:“你确定,牛仙童可靠?”
边令诚闻言,嘴唇又嗫喏了几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又像是在挣扎什么。
但最终,他还是点头道:“可靠。”
听见边令城再次确定,却又是一幅讳莫如深的表情,李琚顿时没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心知他肚子里肯定还藏着什么大秘密没有说出来。
不过,见他不愿多说,李琚也没有追问。
还是那句话,边令诚与他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
边令诚既然不说,自有不说的道理,只要不损害他的利益,边令诚愿意藏多少秘密,那是他的事。
于是,他只点点头道:“本王记下了。”
说罢,他抬眼看向边令诚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,几分感慨。
这一年多来,边令诚帮了他不少忙。
从最初的试探,到后来的信任,再到如今的掏心掏肺。
这个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老内侍,是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。
虽说这其中少不了钞能力的作用,可谁说钞能力培养出来的感情,就不是感情了呢?
良久,他伸手拍了拍边令诚的肩膀,轻声道:“保重。”
边令诚眼眶一热,躬身一礼:“殿下保重。”
李琚收回手,不再多言,转身回到马车旁,与郑松、高仙芝、封常清等人一一话别。
随即翻身上马,朝众人抱拳一礼道:“诸君,保重。”
众人齐齐抱拳还礼:“殿下保重。”
李琚点点头,勒马转身,与牛仙童并辔而行,踏上了归途。
而随着队伍队伍缓缓启动,龟兹城的轮廓也渐渐模糊。
远处,天山山脉的雪峰在朝阳下泛着金光,仿佛在为他送行。
......
队伍一路向东,沿着丝路古道,穿行在戈壁与绿洲之间。
李琚骑在马上,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色,心中不由得有些恍惚。
一年前,他走的也是这条路,不过方向是向西。
那时他身边只有百十号人,心中满是茫然与不甘,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
如今,他走的还是同一条路,方向却是向东。
身边更是多了李嗣业、宋铁鹰、王平,还有百余名精锐护卫,身后更有夫蒙灵察、郑松、高仙芝、封常清这些人在西域替他经营。
一年的时间,他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基。
如今,他要回去了。
回到那个他离开了一年的长安,回到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中。
还真是,世事无常啊.......他心中有些不由感慨。
但他正感慨间,一骑从龟兹方向驶来的快马,忽然朝着李琚追了过来。
确认对方是都护府的人后,李琚心中不由得有些奇怪。
他才刚刚离开龟兹了,这还没走出三十里地呢,龟兹难道便出事了?
但奇怪归奇怪,他还是收敛了思绪,勒住了马缰,准备等对方上前。
而随着李琚停下,那骑快马,也迅速冲到了李琚身侧。
随即不等李琚开口询问,便气喘吁吁道:“殿下,夫蒙将军有急信,命卑职速速转达。”
“急信?”
李琚闻言,顿时一愣,随即蹙眉道:“什么信。”
亲卫喘着粗气,沉声道:“是.......是河西节度使王倕,回信了。王节帅说,河西愿与西域加强合作,共保丝路太平。同时,还让夫蒙将军转告您,说殿下回程时,若途经玉门关,可入关一叙,详谈细节。”
听见这话,李琚不由得又是一愣,有些意外于夫蒙灵察的效率。
他倒是没想到,夫蒙灵察的动作会这么快,怕是才刚做出决定,就派出快马往河西送信了。
但意外归意外,对于王倕的态度,他心中倒是并无多少吃惊。
毕竟,王倕会答应,本就在他预料之中。
陇右节度使这个位置,看着风光,实则如坐针毡。
既要防着吐蕃,又要盯着西域,还得应付朝中的明枪暗箭。
而王倕又是刚刚接手,根基未稳,正是需要外援的时候。
现在,西域主动递出橄榄枝,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。
至于邀请他去玉门关详谈......李琚想了想,心中也顿时有了计较。
不过此事不急,待到了玉门关,再见机行事也来得及。
于是,他并未多想,只是点点头,淡淡道:“有劳信使跑这一趟,烦请回去告诉夫蒙将军,就说本王知道了。让他一切按计划行事,待本王回到长安,再与他联络。”
“是!”
信使领命后,又翻身上马,拨转马头,绝尘而去。
李琚见状,也不多言,只再次控扼马缰,继续前行.......
......
而就在李琚的队伍行走在戈壁滩上,朝着长安昼夜兼程时。
万里之外的长安城中,那场酝酿已久的风暴,也即将席卷朝堂。
那是一场寻常的朝会,殿内百官一如往常般按班而立。
李隆基也依旧如平时一般,端坐于御座之上,面色平静地听着百官奏事。
但就在百官奏事完毕,李隆基准备退朝之时。
一名老御史忽然越众而出,手持笏板,朗声道:“陛下,臣有本奏!”
李隆基闻言,不由得扯了扯嘴角,心道这老头还真会挑时候。
但他还是嘴上还是淡淡道:“奏来。”
老御史闻言,也不废话,直接奏道:“陛下,臣要弹劾中书侍郎严挺之。”
听见这话,满朝文武俱是一愣。
被弹劾的正主严挺之更是一脸懵逼,他记得,他最近也没犯什么事儿啊,更没有把柄落在御史台手里。
这御史台的人,怎么回事?
而龙椅上的李隆基听见这话,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。
不过,想到御史台干的就是弹劾人的活计,他还是坐直了身子,问道:“卿要弹劾严卿什么?”
老御史闻言,当即长身一礼道:“臣要弹劾严挺之昔年在睦州刺史任上时,贪墨州府赋税,徇私枉法,且收受乡绅贿赂,擅改刑狱判决,目无国法,败坏朝纲,请陛下明察!”
“什么?”
老御史这话一出,整个含元殿瞬间哗然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御史身上,随即又转向了站在文官前列的严挺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