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挺之更是脸色瞬间涨红,猛地踏出一步,厉声道:“你胡说,本官为官数十载,素来清廉自守,何时贪墨过赋税,何时徇私枉法过?你血口喷人,可有证据?”
那御史闻言,也不与严挺之争辩。
只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卷宗,高高举起。
对着李隆基道:“臣这里,有睦州府历年的赋税账册,有当年经手赋税的吏员的供词,还有严挺之当年收受乡绅贿赂的字据,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,还请陛下阅览。”
看着老御史呈上的这些东西,站在太子李瑛身侧的裴耀卿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。
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对方这是冲着东宫来的!
毕竟,张九龄走了,严挺之就是东宫在朝堂上中流砥柱之一。
而一旦严挺之也倒了,那太子就真的离孤家寡人不远了。
同样,一旁的李瑛见状,袖中的手也紧紧攥了起来。
他也意识到了,对方这是冲着他来的,不过,他还是强自镇定着没有开口。
他很清楚,越是这个这个时候,他越不能落人口舌。
否则,必然会被人扣上结党护短的帽子。
而御座之上的李隆基,看着老御史手里高举的那些东西,眉头也皱成了川字形。
他的权术早已登峰造极,自然一眼就能看得出来,这是寿王和惠妃在背后搞鬼。
一时间,他心里不禁有些不悦起来。
毕竟,他想要的是朝堂平衡,是太子和寿王两派互相牵制,而不是一方把另一方往死里打。
严挺之是东宫的人,若是就这么被扳倒了,太子一系就会元气大伤,朝堂的平衡就彻底破了。
但这老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呈上了证据,他也不好明着徇私。
只得轻咳一声,佯装不悦道:“好了,吵什么,一本奏折,几句弹劾,就把你们慌成这样,像什么样子,都给朕安静些。”
李隆基这话一出,满朝文武不由得面面相觑,但还是安静了下来。
而李隆基见场面得到控制,眉眼也不由得舒展了一些。
随即,他看向那老御史说道:“王卿,严卿在朝多年,素有声名,这其中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但他说罢,却是不等那老御史接话。
便又看向满朝文武接着开口道:“何况严卿任睦州刺史,已是经年旧事,就算这些证据是真的,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清楚的,是以,此事不妨先交由有司详查,若当真确有其事,再行惩处也不迟,诸卿以为呢?”
李隆基这话,明着是问众人的意见,但实则就是摆明了要保严挺之。
一时间,听懂了李隆基言外之意的百官不由得心思各异。
其中东宫阵营的官员听见这话,自然是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,毕竟严挺之在东宫一系之中的地位,毋庸置疑。
至于其他中立派,或是别的皇子阵营的官员。
则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,心中有些不满起来。
御史风闻奏事,被弹劾者无论清白与否,都需停职自省等待审查,乃大唐立国以来祖制,更是写进唐律疏议的法律条文。
可现在,李隆基竟然要为严挺之破了规矩,他们自然不高兴。
尤其是那些曾被御史弹劾过,不得不回家反省的官员,心里更是十分不爽。
只是望着李隆基一幅和稀泥的态度,他们终究也还是没胆子出言反对。
最后,便是寿王一系的官员。
如果说其他官员只是心中不满,那么寿王一系的官员,心情就是十分恶劣了。
尤其是寿王李琩这个正主,眼底更是忍不住浮现一抹阴翳。
不过,他也没有动。
毕竟,他早就知道,父皇会用制衡之术,而且母妃也早就料到了这一步。
所以,他还是按捺住了性子,继续冷眼旁观。
果然,那弹劾的御史并没有退下,反而再次朝李隆基躬身一礼。
高声道:“陛下,臣不敢欺瞒陛下,严挺之贪墨的睦州赋税,足足有三万贯,相当于睦州半年的税赋啊,除此之外,他还枉法改判,使得三条人命含冤莫白。”
“此等罪证确凿之事,若不能立刻详查,何以服天下?何以安民心?何以对得起陛下开元盛世的清明治世?”
听见老御史的前半句话,李隆基心里还在想着要怎么糊弄过去。
可随着老御史的后半句话说出口,李隆基也有些绷不住了。
因为这话,直接戳中了李隆基最在意的地方,他此生最骄傲的事情,就是一手创建了一个开明的开元盛世。
在他看来,开元年间的政坛。
纵然不如贞观永徽年间那般政治清明,但最起码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蛀虫。
至于一般官员的贪腐,倒也无所谓,毕竟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还是懂的。
但他绝不能容忍,一个身居高位的中书侍郎,敢贪掉一个上州半年的赋税,还敢草菅人命,枉法断案。
而且更重要的是,严挺之素以清流自居,是天下读书人眼中的铮臣,是他开元盛世的脸面。
可如今这张脸,竟然被撕开了这么大一个口子,里面还全是烂泥,他岂能容忍?
于是,随着老御史的话音落下,李隆基的目光,也冷冷地落在了严挺之身上。
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,冷声问道:“严挺之,他说的,可是真的?”
而严挺之听见李隆基的质问,脸色也顿时变得惨白,他嘴唇哆嗦着,想要辩解。
可看着那御史手中的账册和供词,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尽管这些事,他并未亲自经手,但不可否认,这些事,也的确是他的默许下发生的。
毕竟,政坛从来便是如此,纵使他持身守正,也难敌四周淤泥。
只是他以为,此事当年早就被压下去了,永远不会有人再提起来。
谁曾想,回旋镖终究还是扎到了他身上?
一时间,他面如死灰。
而李隆基看着严挺之这副模样,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顷刻间,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,一张老脸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。
他亲手提拔起来的清流大臣,竟然是这么一个贪赃枉法之徒?
这让他的脸往哪里搁?
严挺之,该死!
他越想越怒,猛地一拍御座扶手,怒声道:“来人,将严挺之即刻停职,一应证据,移交大理寺主审、刑部、御史台协理,务必查个水落石出!”
李隆基的话音刚落,满朝文武便顿时心头一震,心中骇然。
李瑛更是忍不住身子微晃,脸色瞬间白得像纸。
他知道,严挺之一旦进了大理寺,落到武信手里,便绝无翻身的可能。
也就是说,严挺之,完了。
一时间,他心如刀绞,当即就忍不住想要上前求情。
但还没来得及动,便被一旁的裴耀卿拽住了袖子。
他脸色惨然地看向裴耀卿。
此刻,裴耀卿同样神色凝重,但仍是对着他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殿下,圣人眼下正怒火高涨,这个时候求情,绝非明智之举,当从长计议.......”
李瑛闻言,更是忍不住惨笑了一声。
从长计议,说得简单,可到底该从何处计议呢?
而相比东宫一系的愁云惨淡,寿王一系的官员却是瞬间兴奋起来。
武信眼底更是瞬间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,当即越众而出,高声领命道:“臣,领旨!”
“退朝!”
李隆基不再多言,当即起身拂袖而去,今日这场朝会,简直糟心透了了。
而随着李隆基一走,百官也瞬间议论纷纷,互相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。
唯独李瑛,像是被抽掉了魂魄一般,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。
裴耀卿看着李瑛的样子,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。
但最终,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:“殿下,振作一点,眼下当务之急,是要赶紧设法营救严侍郎,否则悔之晚矣。”
听见这话,李瑛终于如梦初醒,赶忙慌乱点头:“裴相言之有理,是要营救,是要营救。”
说着,他匆匆转身,脚步略显慌乱的朝殿外走去。
走到一半,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忽然转身抓住裴耀卿的袖子,低声央求道:“裴相,可否随孤至东宫一叙?”
裴耀卿闻言,本想拒绝,毕竟现在实在不是叙事的好时机,而且就算要叙,也不好在东宫。
可望着失了魂一般的李瑛,他到底还是没能硬下心肠,只得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且先走一步,臣随后就到。”
而李瑛听见裴耀卿答应,也总算心头一松,随即道了声好,便转身脚步踉跄的离去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