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,显德殿。
李瑛脚步踉跄地回到殿中,整个人便像是瞬间被抽去了骨头般,跌坐在案后。
殿内空旷而寂静,唯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。
他呆呆地望着案上那盏还未燃尽的烛火,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寿王一系,今日会突然对严挺之发难。
而且一出手,便直接打在了最要害的地方。
惠妃,这个狠毒的女人,当真是铁了心的要置他于死地啊。
他心中恼恨不已,恨不能冲到后宫,与惠妃同归于尽。
但多年宦海沉浮的经历,还是让他生生压住了怒火。
他知道,这个时候,恼无用,恨无用,怕也无用,唯有自救反击,方是根本。
所以,恼恨一阵后,他还是强撑起心神。
随即唤来侍从,命其传召东宫属官,准备商议对策。
而随着李瑛一声令下,整个东宫,也瞬间忙碌起来。
李瑶最先赶到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,一进门,便截切地问道:“二兄,到底怎么回事?严侍郎怎么会贪墨赋税,什么草菅人命,这怎么可能?”
李瑶身后,一众东宫属官也相继入殿。
听见李瑶率先问出他们心中疑惑,一个个不由得顿住了脚步,等待着李瑛开口。
而李瑛抬起头迎上众人的目光,却是嘴唇动了动,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最终,只得满脸苦涩道:“诸卿且先落座,一切,等裴相到了再说吧。”
众人闻言,不由得面面相觑,但还是应声落座。
一时间,殿中陷入了诡异的寂静,唯有一张张凝重的脸,展示着众人急迫的内心。
好在,裴耀卿也没让众人就等。
不过片刻,殿外便传来了内侍的通禀声:“殿下,裴相和李尚书,还有王侍郎来了。”
听见通传声,李瑛顿时回神。
随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急声道:“快,快请!”
其他人闻言,亦是急急起身,看向殿外。
不多时,裴耀卿大步跨入殿中。
他身后,还跟着一个年过六旬,须发花白老者,和一个面目清明,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。
此二人,正是东宫一系的另外两个支柱人物。
分别为新任吏部尚书李暠,以及兵部侍郎王誉。
李瑛见他们进来,几乎是踉跄着起身相迎,声音沙哑道:“裴相,严侍郎他......”
裴耀卿抬手止住他的话头,沉声道:“殿下,莫慌,越是这个时候,越要稳住心神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带着李暠与王誉走到客位落座。
随即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一字一顿道:“严侍郎虽入大理寺,但并未定罪,三司会审,尚需时日,咱们还有机会。”
裴耀卿说这话,本意是在安抚人心。
谁料李瑛听见这话,却是忍不住苦笑了一声。
随即摇头道:“机会?武信是什么人,裴相比孤更清楚。他恨不得将东宫一系的人扒皮抽筋,严侍郎落在他手里,如何还能有机会?”
听见李瑛竟如此悲观,裴耀卿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。
心里只觉太子殿下自从张九龄走了之后,这性子似乎是越发的软弱了。
但他也知道,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
只得开口安抚道:“殿下,事已至此,懊恼无益。当务之急,是要弄清楚,那些所谓的证据,究竟是怎么回事。”
听见这话,李瑛也总算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。
他赶忙收敛思绪,点头道:“裴相说得是。”
但顿了顿,他又有些为难道:“可那些证据......孤看那御史拿出来的,有账册,有供词,还有字据,桩桩件件,都像是早有准备......?”
“哼,自然是早有准备。”
李瑛话音未落,一旁的李暠便冷哼一声。
接口道:“睦州之事,已是七八年前的旧账,当年张相在时,便已查过,并无实据。如今突然翻出来,还弄得这般齐全,背后若是无人指使,老夫把名字倒过来写。”
李暠这话一出,李瑶顿时眉头紧锁道:“李尚书的意思是,这是惠妃和寿王搞的鬼?”
李暠冷声道:“除了他们,还能有谁?”
“又是他们,该死!”
李瑶闻言,顿时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心中怒火翻腾。
倒是李瑛,此刻彻底清醒过来,不再被情绪左右。
他看向裴耀卿,颤声问道:“裴相方才说,当务之急是要先弄清楚那些证据的来源,可眼下咱们已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,又该从何查起?”
裴耀卿闻言,并没有立刻回答。
而是捻着胡须,皱眉沉吟了片刻,这才缓缓摇头道:“此事,还需从根源着手。”
“根源?”
听见这话,众人目光不由齐齐看向他。
裴耀卿也不卖关子,目光深沉道:“王御史此人,素来中立,此番却主动为寿王重逢陷阵,其中必有缘由。”
“我等若能找到他与寿王私下往来的证据,便能证明这是党争构陷,届时圣人心生警惕,未必不会重新考量。”
裴耀卿这话一出,众人顿时一愣,随即眼中顿时浮现明悟之色。
是啊,一个中立派,怎么会突然为某一方冲锋陷阵呢?
这其中,肯定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毕竟,御史台的官员,也不是圣人,岂会主动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?
明白其中的道理后,李暠率先开口道:“此事,就交给老夫来办吧,御史台那边,老夫多多少少还有些人脉。”
听见李暠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,李瑛眼中顿时浮现几分感激之色:“如此,此事就有劳李卿了。”
裴耀卿也点点头,却是没有多说。
而是接着开口道:“除此之外,睦州那些所谓的证据,也得查。毕竟,此事当年已盖棺定论,如今却又突然被翻出来,其中未必没有蹊跷之处。”
“咱们只要能找出破绽,严侍郎便有翻案的可能。”
众人闻言,不由再次颔首,表示认可。
但转瞬之后,一旁的李瑶便忍不住问道:“话是这么说,可如今案子已经移交大理寺了,咱们如何插手?”
裴耀卿看了他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,只道:“大理寺虽归武信管辖,却也不是铁板一块,总有缝隙可钻。”
“何况......”
顿了顿,他接着说道:“何况此事,并非大理寺一家说了算,刑部与御史台,也有协理之权.......”
听出裴耀卿的言外之意,李瑛总算心中稍定。
但就在这时,坐在角落里的王誉忽然轻声道:“裴相之策,自是上上之策,可严侍郎在睦州时,便真的毫无过错吗?”
王誉这话一出,殿中顿时一静。
随即,众人不禁面面相觑,一时无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