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挺之在朝多年,的确素以清廉自守闻名,可清廉归清廉,为官数十年,谁又能保证件件清白,事事干净?
尤其是地方官,多少应酬往来,多少人情世故?
哪能真的像圣人那般高坐云端,不染尘埃?
睦州那几年,严挺之究竟有没有经手那些事,有没有默许那些事,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。
裴耀卿闻言,也不由叹了口气。
随即缓缓摇头道:“王侍郎说得不错,那些证据,未必全是伪造。有些事,恐怕是真实发生过的,只是当年被压了下去,如今被人翻了出来。”
裴耀卿这话一出,众人的心便又沉了下去。
真实发生过的事,那就是实锤,一旦坐实,严挺之便再无翻身的可能。
“那......那怎么办?”
李瑶急道:“难道就这么认了?”
裴耀卿摇摇头,沉吟道:“认,是断然不能认的,但也不能明着违逆圣人,需得双管齐下,一边查王御史那些证据的破绽,一边替严侍郎开脱。”
“开脱?”
李瑛猛地抬眼看他:“怎么开脱?”
裴耀卿缓声道:“睦州之事,严侍郎身为刺史,确有失察之责。可失察归失察,贪墨归贪墨,这是两码事。”
“若能将那些事定性为下属瞒报、严侍郎失察,而非他本人贪墨枉法,便能将罪责降到最低。”
“届时,即便证据属实,也不过是贬官外放,总好过入狱问罪。”
李瑛听罢,不由得陷入了沉思。
裴耀卿这话,确实是个法子,但问题是,武信会让他们这么轻易地定性吗?
其他人也想到了这一茬,一时间不由得心情沉重。
可惜,除此之外,他们现在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。
最终,李瑛也只得深吸一口气,起身朝众人深深一揖道:“如此,便有劳裴相与诸位了,孤......感激不尽。”
裴耀卿赶忙扶住他,摇头道:“殿下言重了,严侍郎乃当世清流,我等保他,亦是保全自身,自当尽力。”
李暠也点头道:“裴相说的是,殿下且放宽心,此事虽有凶险,却未必没有转圜余地。”
听见两人的宽慰,李瑛总算心下稍安,当下顺势起身。
而裴耀卿见事已议定,也不再和李瑛废话,直接开始给众人分配任务,要他们迅速动弹起来。
毕竟,他们现在要做的,可不仅仅只是要去查一些事情那么简单。
更是要和寿王一系抢时间。
否则,等武信将事情办成铁案,他们纵然找出再多的证据,也没用了.......
........
而就在东宫一片愁云惨淡之时同时。
此刻的寿王府后堂,气氛则与东宫截然相反,正洋溢着一片喜庆的气息。
李琩端坐主位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。
下方,曹元、杜平、杨洄等人分坐两侧,个个眉飞色舞,神采飞扬。
“恭喜殿下,贺喜殿下!”
曹元率先起身,朝李琩拱手笑道:“严挺之一入大理寺,便是砧板上的鱼肉,任凭武寺卿宰割。东宫失了这根顶梁柱,日后在朝堂上,便再无翻身之力了。”
李琩闻言,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。
却仍是摆手道:“曹卿言重了,严挺之虽入大理寺,但尚未定罪。一切,还要看武信的本事。”
“殿下过谦了。”
杜平也笑着接话道:“武寺卿的能力,殿下还不清楚吗?严挺之落在他手里,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。”
众人闻言,皆笑了起来。
李琩听见这话,也忍不住放声大笑,那笑声里,满是志得意满的畅快。
他与东宫斗了这么多年,明枪暗箭,你来我往,不知费了多少心思,折了多少人手。
如今总算是看到了希望。
不过,兴奋归兴奋,他也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,毕竟,他很清楚,严挺之入狱,不过只是一个开端。
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呢。
于是,他笑了一阵后,便收敛了思绪。
随即对着众人说道:“严挺之进了大理寺,的确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,不过,咱们也不能高兴得太早,以免乐极生悲。”
听见李瑛这话,众人心中的兴奋总算是平息了几分。
然后逐渐安静了下来,静静等待着李琩的吩咐。
李琩见状,也不废话,直接对着曹元吩咐道:“曹卿,你待会儿记得去跟武寺卿打个招呼,请他尽快设法撬开严挺之的嘴,将此事做成铁案,东宫毕竟有些底蕴,还是早些将铁证握在手里,咱们方能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曹元自是明白李琩的言外之意,当即点头道:“臣明白,还请殿下放心。”
李琩点点头,又看向杜平,问道:“杜卿,长安这边,严挺之门生故吏中,联络得如何了?”
杜平闻言,赶忙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放心,此事,臣早已办妥,那吏部考功员外郎郑绩,早年曾受严挺之举荐,却久未升迁,心中颇有怨言。此人已答应作证,愿指认严挺之结党营私,把持官员任免。”
“好,杜卿辛苦。”
听见这话,李琩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满意之色,朝杜平道了声幸苦。
杜平赶忙拱手道:“殿下言重,臣之本分罢了,不敢言苦。”
听见杜平这话,李琩顿时心情更好,只觉得这杜平怎么看怎么顺眼。
不过,他也没再这个话题上多说,只摆摆手示意他落座。
随后目光重新看向众人,接着说道:“诸位,咱们现在虽已张开了口袋,可想让东宫主动往口袋里钻,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。所以接下来,本王还需要诸位再放些诱饵出去。”
“诱饵?”
众人一愣,有些不解。
“正是。”
李琩点点头,也不卖关子,直言道:“诸位离去之后,可以对外放出些风声,就说证据不足,或是武信办案不力,严挺之有可能翻案之类的。”
“总之,要让东宫的人觉得,只要他们再努力一把,就能把人捞出来。”
李琩这话一出,众人顿时眼睛一亮,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显然,李琩这是要以混淆视听之法,来上一招请君入瓮。
毕竟在他们的谋划中,严挺之贪赃枉法,不过是开胃菜,真正的杀招,还是结党营私。
若能引诱东宫一系的人马持续上书为严挺之求情,还愁抓不到他们结党营私的罪名吗?
一时间,众人都忍不住兴奋起来。
“行了,便如此了,都去准备吧。”
李琩看着众人兴奋的样子,也不再多言,直接摆摆手,示意众人退下。
众人闻言,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迫,当即起身告辞离去。准备摩拳擦掌的大干一场。
而随着众人离去,李琩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淡了下来。
他独坐案后,目光透过窗户,望向东宫方向,眼中不自觉闪过一丝冷意。
太子啊太子,这一次,看你还能往哪里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