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衣柜前。柜门上没有锁,但贴着两张已经褪色发白的黄符,上面的朱砂符文模糊不清。
沈墨犹豫了一下,伸手揭下了符纸。
柜门应手而开。
柜子里没有衣服。只有一些杂乱的东西:几本线装的老书,一把生锈的剪刀,几绺用红绳扎着的、不同颜色的头发,还有一个小陶罐,罐口用蜡封着。
沈墨拿起最上面一本老书。书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,他小心翼翼地翻开。
里面是用毛笔写的,字迹工整但透着阴冷。记载的正是赵婆婆所说的“镇魂术”的详细步骤,还有后续发生的一系列怪事。书的最后几页,字迹变得潦草狂乱:
“……镜中影动,夜闻女泣……符咒渐淡,黑狗血亦无效……吾命不久矣,然沈氏血脉不可绝……若后人见此,切记:镜不碎,诅不灭。欲破之,需至亲之血,涂于镜背八字,于子时阴气最盛时,将镜沉入村西老井。然施术者必遭反噬,轻则折寿,重则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大片暗褐色的污渍覆盖,看不清了。但沈墨隐约能猜到是什么——是血。
至亲之血……沈墨想起自己的血脉。外婆让他回来,难道不仅是送葬,更是要他用血来终结这个诅咒?
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,敞开的柜门内侧,似乎刻着什么。
他凑近了些,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。
那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,像是用指甲或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,很深,很用力:
“别信她。”
“镜子里的不是那个女人。”
“它在骗所有人。”
“它要的不是复仇……是‘出去’。”
“外婆错了……我们都错了……”
落款是一个模糊的“月”字。是母亲的小名。这是母亲刻的?什么时候?她知道了什么?为什么说外婆错了?
沈墨的脑子乱成一团。如果镜子里的不是那个含冤而死的女子,那是什么?外婆镇了一辈子的,究竟是什么东西?它想“出去”?去哪里?
“嗒。”
一声清晰的水滴声,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。
沈墨猛地抬头。声音来自……柜子深处?
他用手电筒照进去。柜子最底层,那个封着蜡的小陶罐旁边,不知何时,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,正沿着柜底板,一滴一滴,缓慢地往下滴落。
甜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。
沈墨倒退一步,心脏狂跳。他再不敢停留,转身冲出西厢房,砰地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。
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小墨?你在楼上吗?”
“没……没事,我找点东西。”沈墨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他匆匆下楼,脑子里全是柜门上的刻字和那滩暗红的液体。母亲知道什么?她为什么不说?外婆到底在隐瞒什么?
晚饭时,母亲显得心神不宁,筷子几次掉在桌上。她看着沈墨,欲言又止。
“妈,西厢房柜子里那些东西……”沈墨试探着问。
母亲脸色瞬间煞白,手里的碗差点打翻。“你……你进去了?”
“嗯。我看到你刻的字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很久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“有些事……妈一直不敢说。你外婆也不让说。”她擦擦眼泪,声音哽咽,“那镜子里的……可能真不是那个女人的魂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母亲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你外公死前,跟我说过一些很奇怪的话。他说,他在镜子里看到的,不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而是……很多张脸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全都挤在一起,表情痛苦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求救,又像是在咒骂。他说,那镜子……像个‘笼子’,里面关着很多东西。那女人的怨念,只是打开了笼子的‘锁’。”
笼子?关着很多东西?沈墨想起赵婆婆说的“你的影子会被吸进镜子里,变成它的一部分”。难道这么多年,所有被镜子害死的人,他们的“影子”或残魂,都被关在了镜子里?那个所谓的“诅咒”,其实是一个在不断壮大的、由无数怨念组成的集合体?它想要的不是复仇,而是挣脱镜子的束缚,彻底来到现实世界?
如果真是这样,外婆用自己引它出来“了断”的计划,会不会反而正中下怀,给了它“出去”的机会?
这个念头让沈墨不寒而栗。
“妈,外婆有没有说过,具体要怎么做?除了摆出镜子,还有什么?”
母亲想了想,脸色更加难看:“她……她让我准备了一些东西。黑狗血,新杀的,要公鸡的血混在一起。还有一捆新的红绳,七根桃木钉,和……和一把刀,说是要‘开光’的刀。”
开光?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血腥的仪式。
“东西在哪儿?”
“在她床底下的木箱里。”
沈墨立刻去外婆房间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老式木箱。打开,里面果然放着母亲说的那些东西:一个装着暗红液体的小坛子,腥气扑鼻;一捆崭新的、浸过某种油脂的红绳;七根削尖的、带着树皮的桃木钉;还有一把刃口雪亮、刀身刻满符文的短刀,刀柄缠绕着褪色的红线。
除此之外,箱子里还有一本更薄、更旧的小册子。
沈墨拿起册子翻开。里面不是文字,而是一些古怪的图画和符号。第一页画着一面镜子,镜子周围环绕着许多扭曲的人形。第二页画着一个人,用刀划破手掌,将血滴在镜子上。第三页……画着那面镜子被红绳捆缚,钉上桃木钉,沉入一口井中。
但第四页,画面变了。井口冒出黑气,黑气中伸出无数只手。镜子的碎片从井底浮上来,每一片碎片里,都映出一张狞笑的脸。
最后一页,只有一句话,用朱砂写着,鲜艳刺眼:
“镜碎,则万鬼出。永镇,则饲己身。”
沈墨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明白了。外婆的计划,根本不是“了断”,而是“替换”!
用她自己的魂魄,或者生命,作为新的“镇物”,重新加固那个关着无数怨灵的“镜子牢笼”!所以她才需要那些东西——黑狗血和公鸡血是至阳之物,红绳和桃木钉是束缚,那把刀……可能是用来取她自己的血,或者更可怕的东西。
而那句“永镇,则饲己身”……意味着一旦成为“镇物”,将承受镜子中所有怨灵的啃噬,永无解脱之日!
外婆要用自己永世的痛苦,来换取子孙和后代的平安!
沈墨眼眶发热,胸口像被巨石压住。他不能让她这么做。一定有别的办法。至亲之血……也许不一定非要牺牲。
他想起老书上那句被污渍覆盖的话:“然施术者必遭反噬……”也许,用他的血来沉镜,虽然会遭反噬,折寿甚至更糟,但至少……外婆不用承受那永世的折磨。
夜深了。灵堂里只剩下沈墨一人。母亲被他劝去休息了。长明灯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。
子时快到了。
沈墨看着供桌上那面铜镜。镜面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镜背那些缠绕的花纹,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,缓缓蠕动。
他拿起那把短刀,冰凉的刀身贴着掌心。
又看了看那捆红绳和桃木钉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棺材上。外婆静静躺在那里,为了守护家族,准备献出自己的一切。
他不能让她这么做。
沈墨咬咬牙,拿起短刀,走到铜镜前。他翻过镜子,果然在背面中央,看到一行极其微小、几乎与花纹融为一体的刻字——应该就是那女子的生辰八字。
他伸出左手,右手握刀,在掌心一划。
刺痛传来,温热的血涌出。
他咬紧牙关,将流血的手掌,按在了铜镜背面的刻字上。
血瞬间渗入了那些细微的刻痕。
就在那一刹那——
铜镜剧烈地震动起来!不是放在托盘上的震动,而是镜身本身在嗡嗡作响,发出一种低沉刺耳的共鸣!镜面猛地爆发出惨白的光,照亮了整个灵堂!光影中,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镜面深处翻滚、嘶嚎,挣扎着要冲出来!
棺材里,外婆的尸体猛地坐了起来!脸上的白布滑落,露出她青灰色的、双目圆睁的脸!她的嘴巴张开,发出一个不属于她的、尖利怨毒的女声:
“愚蠢!你的血……不够!”
几乎同时,灵堂的门被猛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