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节气噬人(1/2)

周福生推开老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一股陈年谷物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他是三天前接到大伯电话的,电话里大伯的声音嘶哑而急迫:“福生,你爹不行了,有些话必须当面交代,七天内必须回来!”

他放下省城的工作连夜赶回。车到村口时已是黄昏,夕阳把这座叫“节气村”的山村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老人坐在石墩上,看见他的车,眼神复杂地交织着怜悯与恐惧。

“福生回来了?”说话的是村东头的陈老栓,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。

“陈伯,我爹怎么样了?”

陈老栓不答,只是盯着他看,半晌才说:“先去祠堂吧,你爹在那儿。”

祠堂在村子中央,青砖黑瓦,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,写着“节气温养”四个字。周福生推门进去,首先看见的是父亲——周老五躺在祠堂正中的竹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绣满二十四节气图案的被子。父亲的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但看见他时,眼睛突然亮了一下。

“福生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父亲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
“爹,您这是……”

“别问。”父亲打断他,“听我说。咱们节气村,节气村……节气不是日子,是活物。”

周福生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二十四节气,每一个……都是活物。”父亲艰难地说,“它们要吃东西,要人喂。咱们周家……就是养节气的人。”

“养节气?”周福生觉得父亲肯定是病糊涂了。

但父亲接下来的话让他脊背发凉。

节气村建于明末,先祖为躲避战乱逃进深山,发现这个山谷气候异常——春天会突然下雪,夏天会结霜,秋天会打雷,冬天会开花。更诡异的是,每个节气转换的那天,村里都会死人。

先祖请来道士做法,道士说:这山谷里困着二十四只“节灵”,它们是天地间节气所化的精怪,每到一个节气,就要吃人。唯一的办法是“养”——每代选一户人家,用血脉温养节灵,喂它们“节气食”,让它们安静。

周家被选中了,一养就是十三代。

“你爷爷养的是‘惊蛰’,被雷劈死的。”父亲的眼睛开始涣散,“我养的是‘霜降’,现在……轮到你了。”

“轮到我什么?”

“‘大雪’。”父亲抓住他的手,“还有七天就是大雪节气,你必须……喂饱它。否则它会吃掉整个村子。”

“用什么喂?”

父亲不答,只是指了指祠堂的供桌。供桌上摆着二十四块木牌,每块牌子上刻着一个节气名。其中二十三块是暗红色的,只有“大雪”那块是惨白色。

“血。”父亲终于说,“周家人的血。每个节气要吃一个周家人,一代传一代,已经吃了二十二个……你是第二十三个。”

周福生如遭雷击。他想起了那些早逝的亲戚——二叔是“立春”那天淹死的,三姑是“夏至”那天中暑暴毙,堂哥是“寒露”那天从崖上摔落……他一直以为是意外。

“那第二十四个……”

“是你妹妹。”父亲闭上眼睛,“福生,爹对不起你。但这是周家的命,逃不掉。”

周福生冲出祠堂,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大口喘气。月光惨白,照得青石板路泛着诡异的光。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长得不正常,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趴在影子上。

“福生哥?”

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。周福生回头,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站在身后,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衫,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——是妹妹周福慧。

“小慧……”

“爹都跟你说了?”周福慧走近,脸上带着超乎年龄的平静,“别怕,哥。咱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
“想什么办法?这是要吃人的!”

“也不一定。”周福慧压低声音,“我查过爷爷留下的笔记,说节灵其实可以‘驯化’,只要找到它们的‘节眼’,就能和它们谈判。”

“节眼?”

“就是每个节气的‘眼睛’,藏在村里的某个地方。”周福慧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“爷爷记下了二十三个,还差‘大雪’的没找到。”

周福生接过笔记本。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碎,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:

“立春节眼:村东老井第三块砖下。惊蛰节眼:后山雷劈木树洞中。清明……”

他翻到最后一页,关于“大雪”只有一行字:“大雪无眼,唯有人心可化。”

什么意思?

“爷爷死前说,‘大雪’是最特殊的节气。”周福慧说,“它没有固定的节眼,它的‘眼’在每个周家人的心里。所以它要吃周家人,不是因为饿,是因为……它想变成人。”

周福生感到一阵荒谬。节气想变成人?

“这七天,村里会发生怪事。”周福慧继续说,“今天是冬月廿九,还有七天到大雪。每天会有一个节气提前‘醒来’,你要找到它的节眼,安抚它,否则它会暴走。”

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
两人跑向声音来源——是村西头的王寡妇家。院子里,王寡妇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,指着院子角落的鸡笼。笼子里,十几只鸡挤在一起,但它们的羽毛…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,长得太长,缠在一起,勒得鸡咯咯惨叫。

“立冬……”周福慧喃喃道,“节气错乱了,立冬的特性是‘藏’,这些鸡在疯狂‘藏’羽毛……”

她翻开笔记本:“立冬节眼在……祠堂后的老槐树根下!”

两人冲向祠堂。夜色中,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,像无数条挣扎的手臂。周福慧蹲下身,在树根处挖出一个油布包,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,石头表面有冰晶状的纹路。

“怎么安抚?”

“血。”周福慧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,把血滴在石头上,“周家人的血,是节灵最好的安抚剂。”

血滴落下的瞬间,石头亮了一下。远处王寡妇家的鸡叫声停了。

但周福慧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:“哥……我的血……不够纯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不是周家人。”周福慧惨笑,“我是爹从山外捡来的弃婴。我的血,镇不住节灵太久。”

周福生愣住了。难怪父亲说妹妹是第二十四个——因为她不是周家血脉,所以“大雪”要吃她时,不会有血脉的反抗。

“那我的血……”

“你的血是钥匙。”周福慧抓住他的胳膊,“只有你能彻底解决这件事。但不是喂饱‘大雪’,是……驯化它,或者杀了它。”

“怎么杀?”

“找到它的‘心’。”周福慧说,“每个节灵都有心,是它们最深的执念。击碎那颗心,节灵就会消散。但‘大雪’的心……爷爷说,就是周家人的‘愧疚’。”

愧疚?对什么的愧疚?

接下来的六天,节气以诡异的方式轮番作乱。

第二天是“小寒”,村口的河水突然结冰,但冰层下能看见人影晃动,像是溺死的人在挣扎。

第三天是“冬至”,所有村民的影子在正午时分消失了三分钟,那三分钟里,村民都变成了没有表情的木偶。

第四天是“大寒”,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满了冰凌,每根冰凌里都冻着一只眼睛——鸟的、猫的、狗的,甚至……人的。

每一天,周福生都在周福慧的指引下找到节眼,用血安抚节灵。但他的血越来越稀——每次安抚后,他都感到一阵虚弱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血液里被抽走了。

“节灵在尝你的味道。”周福慧担忧地说,“它们在确认你是不是合格的‘大雪食’。”

第六天晚上,父亲去世了。死得很平静,像是在睡梦中走了。但周福生掀开被子时,看见父亲的胸口有一个冰晶状的印记——正是“大雪”的图案。

“爹用自己的命,给你多争取了一天。”周福慧哭着说,“他喂了‘霜降’,让它暂时满足了。”

“那‘大雪’呢?”

“明天就是大雪节气。”周福慧的声音发抖,“它会来找你。”

那一夜,周福生睡不着。他翻看爷爷的笔记本,在最后一页的背面,发现了一行用血写的小字:

“大雪有心,其心在我。若欲破之,需舍己身。孙谨记:节气本无恶,人心使之然。周家十三代罪,当终于此。”

他不懂。直到凌晨三点,他听见祠堂有动静。

悄悄过去,从门缝里看见一个景象——周福慧跪在供桌前,面前摆着“大雪”的木牌。她在对着木牌说话:

“……我哥是个好人,他不该死。求您吃我吧,我是周家养大的,也算半个周家人……”

木牌突然发出白光,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:“你不纯……我要纯的……周家血脉……”

“我哥的血也不纯!”周福慧喊道,“他妈妈是外乡人!”

周福生如遭雷击。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,原来是……外乡人?

木牌沉默了一会儿:“是了……周老五娶了外乡女人,污了血脉……所以‘大雪’才会这么饿……它要吃最纯的……”

“最纯的在哪里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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