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梳阴人(2/2)

当晚,村里的老支书找上门来。他搓着手,面色为难:“美琪她妈,有件事……得请戴家人帮忙。”

是村西头老赵家的事。老赵的儿子赵伟,三天前在县城工地摔死了,尸首运回来,明天出殡。但有个问题——赵伟是头朝下摔进水泥桩的,颅骨粉碎,脸砸得稀烂。请来的殡仪师试着给他整理遗容,怎么整都不对劲,妆化上去就花,衣服穿上去就皱,最诡异的是头发——不管怎么梳,都梳不顺,刚梳好,马上就炸起来,像被电过一样。

“老赵媳妇哭晕过去三次,说儿子这是死得冤,不肯走。”老支书叹气,“我就想起来,戴家老太太以前处理过这种事……现在老太太走了,不知道美琪她……”

母亲看了戴美琪一眼,眼神复杂。“美琪可以试试,”她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只梳头,不化妆,不换衣。梳完我们马上走。”

老支书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母亲从樟木箱里取出那把骨梳。这次她没包红布,直接递给戴美琪。梳子入手冰凉,比上次更甚,像握着一块冰。

“记住,”母亲叮嘱,“梳头的时候,心里什么也别想。别想他活着的样子,别想他怎么死的,就想你在梳一团麻绳,要把它梳顺。梳完了,说一句‘上路吧’,然后头也别回地离开。不管听见什么,看见什么,都别回头。”

戴美琪手在抖。“妈,我害怕……”

“怕也得去。”母亲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,“这是戴家女人的命。你外婆十八岁开始梳第一个,梳了六十二年。你现在才开始,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
“习惯了给死人梳头?”

“习惯了和死人打交道。”

赵家灵堂设在堂屋,白烛高烧,香烟缭绕。棺材盖开着,赵伟躺在里面,脸上盖着白布。即使隔着布,也能看出脸部的轮廓塌陷得厉害。

老赵和媳妇跪在棺材边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看见戴美琪进来,老赵挣扎着要磕头,被母亲拦住了。

“美琪需要安静,”母亲说,“请你们先出去一下,把门带上。没叫你们,别进来。”

屋里只剩下戴美琪和棺材里的尸体。烛火摇晃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那影子又长又扭曲,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影子上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掀开尸体脸上的白布。

赵伟的脸比她想象的更可怕——整张脸像被重物碾过,五官移位,骨茬从皮肤里刺出来,涂了厚厚的粉也盖不住。最诡异的是他的头发,真的像老支书说的,根根直立,像钢针一样竖着,在烛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。

戴美琪举起梳子。

梳齿触到头皮的瞬间,赵伟的眼睛突然睁开了。

不是幻觉,是真的睁开了——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洞,直勾勾地“看”着她。

戴美琪差点尖叫出声,死死咬住嘴唇。她想起母亲的话:别想,就当梳一团麻绳。

她开始梳。一下,从额头梳到后脑。头发硬得不可思议,梳齿划过时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在砂纸上磨。

第二下,她感觉梳子变重了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梳子上,拖着她的手往下坠。

第三下,她听见叹息声,很轻,就在耳边。不是赵伟的方向,是从她身后传来的。

她不敢回头,继续梳。第四下,第五下,第六下……每梳一下,赵伟的头发就软一分,渐渐垂下来,贴在头皮上。随着头发变顺,他那张破碎的脸似乎也平和了一些,至少不再那么狰狞了。

梳到第二十下时,头发已经完全顺了。戴美琪正要放下梳子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,直接钻进她脑子里:

“我不是……失足……”

她手一抖。

“推我的人……穿红衣服……戴金表……”

声音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。

“梳子……告诉……我爸……”

声音消失了。赵伟的眼睛缓缓闭上,这一次,是真的闭上了,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安详。

戴美琪颤抖着说:“上……上路吧。”

她放下梳子,转身就走。手碰到门把时,身后传来清晰的叹息,这次不是幻觉,是整个屋子都在回荡的叹息,像风吹过空竹管。

她拉开门,母亲等在外面,一把将她拽出去。

“怎么样?”母亲问。

戴美琪脸色苍白:“他说……他是被人推下去的。”

母亲脸色一变,捂住她的嘴:“别说了。只听不传,这是规矩。你听见的,烂在肚子里。”

回到家,戴美琪照镜子,发现自己的头发又长了一截,现在已经到腰了。而且发色更深,黑得发蓝,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
“这是‘梳债’,”母亲解释,“每梳一个死人,他们的怨气就会留一点在你头发里。头发越长,说明你欠死人的债越多。等到头发拖到地上,就……”

“就怎么样?”

母亲没回答,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那天晚上,戴美琪又做梦了。这次梦里不止一个女人,是好多个,有老有少,都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,排着队等她梳头。她坐在梳妆台前,手里拿着骨梳,一个一个给她们梳。每梳完一个,那个人的脸就清晰一分,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人——她自己。

惊醒时天还没亮,她摸到枕头上全是头发,不是掉落的断发,是完整的、长长的发丝,像有人在她睡着时,把她的头发剪下来,铺满了枕头。

枕头边,放着那把骨梳。

她确定昨晚睡觉前,梳子锁在樟木箱里。

戴美琪拿起梳子,梳背上那两点暗红的东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她忽然有种冲动,想对着镜子再梳一次自己的头,想看看还会发生什么。

但最后她还是放下了梳子。

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,鸡开始叫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的每一天都会和昨天不一样。

她成了,行走在活人和死人的边界,用一把梳子梳理阴阳。

而她的头发,还在悄无声息地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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