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苏泷第一次听说“点头鬼”,是在他爷爷的葬礼上。
那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,苏北平原上刮着刀子似的北风。灵堂设在老宅堂屋,黑白遗像前香烟缭绕,爷爷躺在柏木棺材里,脸上盖着黄纸。按规矩,守夜要守到鸡叫三遍,江苏泷作为长孙,跪在灵前最靠前的位置。
后半夜,风突然停了,天地间静得诡异。守夜的人东倒西歪打着盹,江苏泷也困得眼皮打架。就在这时,他听见一种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也不是人声,是种“咯咯”的轻响,像是有人在磨牙,又像是关节在轻轻碰撞。
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。
江苏泷瞬间清醒,汗毛倒竖。他死死盯着棺材,黄纸盖在爷爷脸上,纹丝不动。但那“咯咯”声还在继续,而且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有节奏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像在点头。
跪在他旁边的三叔突然睁开眼,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压低声音:“别动,也别看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听我的。”三叔的手劲很大,“你爷爷在‘点头’。”
“点头?”
三叔没解释,只是死死按着他。那“咯咯”声又响了七下,然后停了。堂屋里恢复了死寂,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第二天出殡前,主持丧事的“白事知客”李老拐把全家男人叫到一边。李老拐七十多了,背驼得像只虾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他挨个打量在场的人,最后目光落在江苏泷身上。
“昨晚,你们谁听见动静了?”
没人吭声。三叔捅了捅江苏泷,江苏泷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我听见……像是磨牙的声音。”
“几下?”李老拐追问。
“没数清……好像十几下?”
李老拐的脸色变了。他走到棺材边,掀开爷爷脸上的黄纸。江苏泷看了一眼,胃里翻腾——爷爷的嘴微微张着,舌头伸出来一小截,舌尖是黑的。更诡异的是他的脖子,有一圈深深的淤青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,但入殓时明明没有。
“十三下。”李老拐喃喃道,“老江头点了十三下头。”
他转向江苏泷的父亲:“江老大,你爹这是‘带债’走的。十三下,欠了十三笔阴债。这债要不还,你们江家三代不得安宁。”
“什么债?怎么还?”父亲脸色发白。
李老拐没直接回答,而是问江苏泷:“小子,你在城里是干啥的?”
“理发师。”江苏泷说。他在上海一家高档发廊工作,剪个头收费五百起。
李老拐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剃头匠……也好,也不好。你爷爷欠的债,得你来还。从今天起,你留在村里,给死人剃头。”
江苏泷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给死人……剃头?”
“不是普通的剃头。”李老拐的眼神深不见底,“是给‘点头鬼’剃头。你爷爷点了十三下头,村里就有十三个‘点头鬼’等着剃头。剃一个,消一笔债。剃不完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江苏泷想拒绝,但父亲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:“李叔,您得帮帮江家!我就这一个儿子,不能让他……”
“这是他爷爷欠的债,也是他的命。”李老拐扶起父亲,看向江苏泷,“你八字轻,又是干剃头这行的,天生吃这碗饭。跑不掉的。”
葬礼结束后,江苏泷被留在了村里。父亲把老宅西厢房收拾出来,那是爷爷生前住的地方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面老式穿衣镜。镜子用红布盖着,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李老拐晚上过来,带来一个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三把剃刀——不是现代理发用的电推剪,是老式折叠剃刀,黄铜刀柄已经被磨得发亮,刀刃寒光闪闪。
“这是你爷爷吃饭的家伙。”李老拐说,“他年轻时也是剃头匠,专给死人剃头。后来出了事,才不干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李老拐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给一个不该剃的人剃了头。”
江苏泷还想问,李老拐摆摆手:“以后你会知道的。现在听我说规矩:第一,只在子时剃头,鸡鸣前必须完事。第二,剃头时不能说话,不能问死者姓名。第三,剃下来的头发必须当场烧掉,灰烬撒进村东的老井。第四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盯着江苏泷的眼睛:“剃到第七个的时候,不管看见什么,都不能停手。一旦停下,前功尽弃,你也会变成‘点头鬼’。”
江苏泷后背发凉:“点头鬼到底是什么?”
“是人,也不是人。”李老拐点了根旱烟,“有些人生前有执念,死时又点了头——不是自己想点,是有人按着他的头点的。这一点头,魂就卡在阴阳之间,上不去,下不来,成了‘点头鬼’。他们得找个剃头匠,把死时的头发剃掉,才能解脱。”
“为什么非要剃头?”
“头发是人的‘念头’。”李老拐吐出一口烟,“人死了,念头还缠在头发里。剃干净了,念头就散了,魂才能走。”
江苏泷觉得这说法荒谬,但想起爷爷棺材里的“咯咯”声,又不敢不信。
第一个活儿三天后就来了。
死者是村南的刘寡妇,喝农药死的,发现时已经硬了。按说自杀的不能停灵,要尽快下葬,但刘寡妇的娘家坚持要请人剃头——说她死时头发乱得像草窝,这样下去阴间不收。
子时,江苏泷跟着李老拐来到刘家。灵堂设在偏屋,棺材敞着,刘寡妇躺在里面,脸上盖着白布。屋里只点了一根白蜡烛,火苗绿幽幽的,照得人脸发青。
李老拐掀开白布。江苏泷倒吸一口凉气——刘寡妇的脸肿胀发紫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最诡异的是她的头发,真的像传闻中那样,根根直立,而且不是正常的黑色,是灰白色的,像枯草。
“开始吧。”李老拐递过剃刀。
江苏泷手在抖。他给活人剃过头,给死人剃头是第一次。而且这气氛太诡异了,蜡烛光晃得影子乱颤,总觉得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剃刀。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第一刀下去,刘寡妇的眼睛突然睁大了。
不是错觉,是真的睁大了,直勾勾盯着房梁。同时,江苏泷听见“咯咯”一声——从刘寡妇喉咙里发出来的,和爷爷棺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他手一抖,差点把剃刀扔了。
“继续。”李老拐低喝,“别停!”
江苏泷咬着牙,继续剃。第二刀,第三刀……每剃一刀,刘寡妇的喉咙里就“咯咯”响一声,像在数数。剃到后脑勺时,她的头突然歪向一边,脖子发出“咔嚓”的轻响。
江苏泷冷汗直流,但手上没停。当最后一缕头发剃下来时,刘寡妇的眼睛缓缓闭上了,脸上的肿胀似乎也消了一些,看起来安详多了。
李老拐赶紧把剃下来的头发扫进铁盆,点上火。头发烧起来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,冒出的烟是青黑色的,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。烟在空中盘旋,隐约形成一个人形,然后散了。
完事后,江苏泷在院子里吐了个昏天黑地。李老拐拍拍他的背:“第一次都这样。习惯就好了。”
“习惯给死人剃头?”
“习惯和死人打交道。”
那晚回去,江苏泷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镜子前,手里拿着剃刀,镜子里的人不是他,是刘寡妇。刘寡妇的头发又长出来了,长得拖到地上,她对着镜子梳头,梳一下,掉一把头发,头发落地变成一条条黑蛇,朝他爬过来。
惊醒时天刚蒙蒙亮,他冲到镜子前——镜子还盖着红布,但他总觉得布在动,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活儿接踵而来。有淹死的小孩,有上吊的老汉,有车祸死的年轻人。江苏泷渐渐摸索出规律:每个“点头鬼”死时都点了头,有的点了三下,有的点了五下,最多的一个点了九下。每剃一个,他都能听见“咯咯”声,声音次数和点头次数一致。
剃到第五个时,出了点意外。
死者是个年轻女孩,叫小芸,未婚先孕,投河自尽的。捞上来时肚子鼓得老高,据说肚子里孩子已经成形了。按规矩,一尸两命要分开剃头,先剃母亲,再剃胎儿——虽然胎儿没头发,但要象征性地剃一下额头。
江苏泷剃完小芸,准备象征性地剃胎儿时,小芸的肚子突然动了。
不是风吹的,是真的动了一下,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踢。
江苏泷手一僵,看向李老拐。李老拐脸色凝重,示意他继续。
剃刀刚碰到小芸的肚皮,一股黑血就从她嘴角流出来。同时,江苏泷听见两个声音在哭——一个女人的,一个婴儿的,交织在一起,凄厉刺耳。
他硬着头皮做完,烧头发时,火苗蹿起三尺高,青黑色的烟分成两股,一股粗一股细,在空中纠缠了好久才散。
那晚回去,江苏泷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圈淤青,不疼不痒,但怎么洗都洗不掉。形状像一只小手抓过的痕迹。
李老拐看到后,叹了口气:“你沾上‘婴怨’了。这孩子没机会出生,怨气最重。等剃完十三个,你得去趟寺庙,做场法事。”
“还有八个。”江苏泷看着手腕上的淤青,忽然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了。
剃到第七个时,江苏泷终于明白为什么李老拐要特别强调“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能停”。
第七个死者是村里的老光棍,姓胡,在山上采药时摔死的。发现时已经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,勉强拼凑起来入殓。这种尸体最难剃——皮肤破损,头发和血肉粘在一起,稍不小心就会扯下一块皮肉。
子时,江苏泷打开棺材,即使有心理准备,还是差点吐出来。胡老光的头几乎碎了,左半边脸塌陷,右眼珠吊在外面,头发和脑浆、血块凝固在一起,硬得像块石头。
他咬着牙开始剃。剃刀刮过硬痂时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在砂纸上磨。剃到一半时,胡老光那只完好的右眼突然转了转,看向江苏泷。
江苏泷手一抖,剃刀在胡老光额头划了道口子。没有血流出来,但伤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——是一条白色的蛆,从皮肉里钻出来,掉在棺材里,还在扭动。
更诡异的事发生了。胡老光的嘴巴动了动,发出声音,不是“咯咯”声,是说话声,含混不清,但能听懂:
“镜……子……看……镜……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