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谶香师(1/2)

姜璃第一次闻到那种香气,是在她祖母的葬礼上。

那是江南梅雨季里一个闷热的午后,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。祖母停灵在老宅堂屋,黑漆棺材敞着盖,老人家穿着生前最体面的藏青色寿衣躺在里面,脸上盖着一方黄纸。前来吊唁的亲戚邻里络绎不绝,香烛纸钱的味道混合着潮气,在堂屋里凝成一层青灰色的薄雾。

姜璃跪在灵前烧纸钱时,忽然闻到一股异香。

不是檀香,也不是线香,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——初闻是陈年沉木的厚重,再嗅有雨后兰草的清冽,深吸入肺,舌根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,像熟透的果子开始腐败时散发出的气息。香气若有若无,时断时续,仿佛是从棺材深处渗出来的。

她抬头看向棺材,祖母脸上的黄纸微微起伏,像是

“闻到香了?”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。

姜璃吓了一跳,转头看见三叔公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。老人七十多了,背驼得像只虾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

“什么香?”姜璃下意识问。

三叔公没回答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,只有拇指大小,暗红色的缎面已经磨损得发白。他解开系绳,倒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在手心,递到姜璃鼻尖:“闻闻这个。”

姜璃犹豫着凑近。那粉末散发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香气,但更浓烈,更复杂,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像是旧书页发霉的气息,又像是深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那种凛冽。

“这是‘谶香’。”三叔公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淹没在堂屋里的嘈杂声中,“你祖母调了一辈子的香。咱们姜家的女人,世代都是。”

“谶香……是什么?”

“预言生死的香。”三叔公的眼神飘向棺材,“普通人点香敬神,点香问命。不同的香方,能闻到不同的‘命气’——将死之人身上有腐气,可点‘返魂香’暂延性命;横死之人怨气重,需焚‘安魂香’平息怨念;还有那些生死不明、下落无踪的,就得用‘寻踪香’,循着香气能找到尸骨所在。”

姜璃听得脊背发凉。她在省城做调香师,专为高端客户定制香水,自认对香气了如指掌,但从未听说过香能预言生死。

“祖母她……”

“你祖母是咱们这一代最后的。”三叔公叹了口气,“她临走前交代,如果你在葬礼上闻到了谶香的气味,就把这个传给你。”

他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,黑漆描金,盒盖上雕刻着缠枝莲纹。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瓷瓶,每个瓶身上都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:“返魂”、“安魂”、“寻踪”、“镇煞”、“引路”……

最底下压着一本线装册子,纸页已经发黄发脆。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:《谶香谱》。

“你祖母说,一代只传一人。”三叔公把木匣塞进姜璃手里,“你妈走得早,你爸又是个不信这些的,只能传给你了。收好,今晚子时,照着谱里的方子,给你祖母调一炉‘引路香’。送她最后一程。”

姜璃想拒绝,但木匣入手沉甸甸的,那股奇异的香气从匣缝里飘出来,萦绕在她鼻尖,像是活物般往她脑子里钻。更诡异的是,她忽然“看见”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:祖母年轻时的模样,站在一个满是瓶罐罐的房间里,正用一杆小秤称量着什么粉末;画面一闪,变成祖母临终前的场景,老人家抓着三叔公的手,嘴唇翕动,说了句什么;最后,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,雾里隐约有个婴孩的形状,在无声地哭泣。

这些画面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散了,但那种真实感让姜璃浑身发冷。

“我……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。”她声音发干。

“那是‘香引’。”三叔公并不意外,“天生灵窍通,接触谶香久了,能通过香气看见一些片段。你祖母当年也是。”

葬礼持续到傍晚。亲戚们陆续散去后,姜璃独自留在堂屋守灵。她打开那个木匣,取出《谶香谱》。翻开第一页,是总纲:

“香非香,乃天地之息也。人之将死,其息先衰;人之横死,其息含怨。以香引息,以息窥命。然香道通幽,用之慎之。一香一命,一炉一债,不可轻启。”

后面详细记载了各种香方的配料和制法。姜璃越看越心惊——这些香方的配料匪夷所思:有雷击木的炭粉,有七年以上老坟的坟头土,有夭折婴孩的胎发,有暴毙之人的指甲灰……更诡异的是制香的过程,需要在特定的时辰,面对特定的方位,口中还要念诵特定的咒文。

她翻到“引路香”那一页。配料相对简单:柏子、檀香、沉香、龙脑,以及——死者最后一口气凝结的“息霜”。

息霜是什么?姜璃正疑惑,忽然看见谱页空白处浮现出一行小字,墨色很新,像是刚写上去的:“息霜在祖母枕中,红布包之。”

她猛地抬头,看向棺材。祖母的遗体还躺在那里,黄纸盖脸,一动不动。

姜璃咬咬牙,走到棺材边。按照规矩,死者的枕头要随葬,此刻就垫在祖母头下。她颤抖着手,轻轻抬起祖母的头——尸体已经僵硬,触感冰凉。她抽出那个荞麦皮枕头,果然在枕套夹层里摸到一个小布包。

布包是红绸的,系着金线。打开,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晶体,像是盐,又像是霜,在烛光下泛着微光。晶体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——不是香,也不是臭,而是一种“空”的味道,像是所有气味都被抽走后剩下的真空。

这就是息霜。姜璃忽然明白了,这是祖母临终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气,在特定条件下凝结而成。

子时将至。她按照谶香谱的记载,在堂屋东南角设下香案:一张矮几,铺上黄布;香炉是祖传的青铜三足炉,炉身刻满云纹;旁边摆着称量香料的小秤、研钵、以及各种工具。

她净手焚香,对着祖母的灵位拜了三拜,然后开始称量配料。柏子三钱,檀香二钱,沉香一钱半,龙脑半钱——每一样都要精确到分。最后,她取出那包息霜,只取了一小撮,约莫米粒大小。

所有配料倒入研钵,用玉杵慢慢研磨。谶香谱上说,研磨时要顺时针九十九转,逆时针九十九转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她数着数,手下用力,香料渐渐混合,散发出一种清冽的香气。

就在她磨到第九十八转时,堂屋里的蜡烛突然齐齐压低火苗,变成绿豆大小的绿光。同时,她听见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像是叹息,又像是耳语:

“璃儿……小心……香里有东西……”

是祖母的声音。

姜璃手一抖,玉杵差点脱手。她环顾四周,堂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棺材和她自己。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强烈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。

她强作镇定,完成最后一转。香料已经磨成细腻的粉末,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她将香粉倒入香炉,用香押轻轻压平,然后在中心位置扎了一个小孔——这是“香眼”,香气从此处升起。

点燃线香,凑到香眼处。香粉被引燃,冒出一缕青烟。

烟很怪。不是笔直上升,而是打着旋儿,在空中盘旋,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——正是祖母生前的轮廓。人形朝姜璃点了点头,然后缓缓飘向棺材,没入祖母的遗体。

就在人形完全消失的瞬间,棺材里的祖母突然坐了起来。

不是诈尸,是那种慢动作的、关节僵硬的坐起。她脸上的黄纸滑落,露出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——苍白,浮肿,但眼睛睁着,直勾勾地看着姜璃。

姜璃吓得倒退几步,撞在香案上,香炉倾倒,香灰撒了一地。

祖母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干涩的声音,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:“香……错了……”

“什么错了?”姜璃声音发颤。

“息霜……不是我的……”祖母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,“有人……换了……”

话音未落,祖母的遗体直挺挺倒回棺材,再也不动了。

堂屋里的蜡烛恢复了正常的光亮。姜璃瘫坐在地,浑身冷汗。她看向撒了一地的香灰,那些灰烬在地上聚集成奇怪的图案——像是一个箭头,指向堂屋后方的祠堂方向。

她忽然想起谶香谱里关于“引路香”的记载:若香引错路,灰烬自会指真途。

有人换了祖母的息霜。那人不想让祖母顺利上路,想让她困在阳间,或者……想用她的最后一口气,做别的事。

姜璃从地上爬起来,顺着香灰箭头的方向,走向祠堂。姜家祠堂在老宅最后进,平时锁着,只有年节祭祀才开。此刻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透出一股陈年的霉味。

她推门进去,打亮手机手电。祠堂里供着姜家历代祖先的牌位,层层叠叠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座黑色的塔。正中的供桌上,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,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。

香灰箭头在供桌前消失了。姜璃在供桌周围仔细寻找,终于在桌腿内侧发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,形成一个奇怪的符号:一个圆圈,里面有个十字。

她想起谶香谱的最后一页,好像有类似的符号。她冲回堂屋,捡起地上的谱子,飞快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果然画着几个符号,旁边有小字注释:

“香印:专用标记。圆中十字为‘镇’,方中三角为‘封’,菱中圆点为‘引’。”

镇印?有人在祠堂里下了镇印?镇什么?

姜璃回到祠堂,跪下来仔细检查供桌下的地面。青砖铺地,砖缝里积满灰尘。她用手一块一块敲过去,敲到第三块时,声音空洞。

她撬开那块砖。上按着一个手印——很小,像是孩子的手。

坛身上贴着一张黄纸符,符上的朱砂已经褪色,但还能辨认出画的是一个扭曲的人形,胸口插着一根针。

姜璃后背发凉。她想起谶香谱里关于“镇魂香”的记载:用横死之人的息霜混合坟土、铁锈、尸油,调成香泥,封入陶坛,可镇其魂魄,永世不得超生。坛上贴锁魂符,符上插镇魂针。

这坛子里,镇着一个孩子的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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