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谶香师(2/2)

她颤抖着手打开坛子。里面没有香泥,只有一撮灰白色的息霜,以及——一缕细小的头发,淡黄色,柔软,显然是婴孩的胎发。息霜散发出微弱的气味,和祖母那包很像,但更淡,更冷。

坛底有一张纸条,已经发黄发脆。她小心展开,上面是娟秀的毛笔字:

“戊寅年七月初七,姜氏婉娘产死婴,未足月,息霜收之。此婴怨气深重,恐为祸,特镇于此。镇者:姜周氏。”

姜周氏——是祖母的闺名。祖母镇压了一个死婴的魂魄?为什么?这个婴孩是谁?

姜璃忽然想起刚才通过香气“看见”的画面:那团黑雾里的婴孩。难道就是这个?

她正想着,祠堂里的温度突然下降。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手机屏幕开始闪烁。供桌上的牌位“咯咯”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。

一个细小的哭声响起。不是从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声音,细细的,凄凄的,像猫叫又像婴啼。

“娘……娘……为什么不要我……”

姜璃猛地转身。祠堂门口,站着一个影子。

很淡,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透明,但能看出是个婴孩的形状,蜷缩着,漂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。影子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两个黑洞,正“看”着她。
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姜璃声音发颤。

“我是姜家的孩子……”影子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,“你的……弟弟……”

弟弟?姜璃愣住了。她从未听说自己有过弟弟。

“娘生下我……就把我埋了……”影子慢慢飘近,“用我的息霜……换了祖母的……她想让祖母带我走……但祖母不肯……就把我镇在这里……”

姜璃脑子里轰的一声。她想起母亲——那个在她三岁时“因病去世”的母亲。父亲一直说她走得突然,但村里有传言,说母亲是难产死的,孩子也没保住。

如果母亲真的生过一个孩子,如果那个孩子真的被……处理掉了,那么母亲临终前的息霜,很可能被调了包。有人用死婴的息霜,换了母亲的息霜,想借母亲最后一口气,完成某种仪式。

而这个人,很可能是——

“是我。”

一个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。姜璃抬头,看见三叔公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个香囊,正是白天给她看的那个。

“三叔公?你……”

“你祖母太心软了。”三叔公走进祠堂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,“那个死婴怨气那么重,本该炼成‘子母香’,能续命十年。可她非要镇起来,说什么有伤天和。呵呵,天和?咱们姜家做的,哪个手上干净?”

他晃了晃香囊:“你母亲的息霜在这里。我换了你祖母的,本想今晚用引路香,把你母亲的魂魄引出来,炼成香引。可惜被你搅黄了。”

姜璃浑身冰冷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“为什么?”三叔公笑了,笑声嘶哑难听,“因为我快死了。肺癌晚期,医生说最多三个月。但有了子母香,我就能多活十年。十年,够我找到长生香的方子了。”

他走向供桌,从怀里掏出火柴:“现在,把那个死婴的息霜给我。加上你母亲的,正好够一炉。”

“我不会给你的。”姜璃护住那个黑陶坛。

“由不得你。”三叔公点燃火柴,扔向供桌上的香炉——那里面不知何时已经填满了香粉。香粉被点燃,冒出的烟是血红色的,迅速弥漫开来。

姜璃闻到一股甜腻得发呕的香气,脑子立刻昏沉起来。她看见红色的烟雾里浮现出无数张脸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在无声地尖叫。那些脸朝她扑来,要钻进她的七窍。

是“迷魂香”!谶香谱里记载的最邪门的香方之一,能引动人心最深处的恐惧,让人在幻觉中疯掉或自杀。

姜璃咬破舌尖,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。她抓起地上的黑陶坛,冲向祠堂后窗——那是唯一没被红烟笼罩的地方。

坛子很沉,她跑得跌跌撞撞。三叔公在身后追来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——专用的剪香刀,刀刃上涂着特制的药液,见血封喉。

姜璃撞开后窗,翻了出去。外面是后院,杂草丛生,一口枯井孤零零地立在角落。她想往大门跑,但腿软得厉害,迷魂香的药效还在发作。

三叔公追了出来,剪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
“把坛子给我!”他嘶吼着扑过来。

姜璃退到枯井边,无处可退。她看着手里的黑陶坛,又看看疯狂的三叔公,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
她打开坛子,将里面的息霜倒入口中。

息霜入口即化,没有味道,但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全身。同时,她脑子里炸开了无数的声音、画面、情绪——一个婴儿被埋入土中的恐惧,母亲难产时的剧痛,还有……祖母临终前真正的遗言:

“璃儿……香谱最后一页……夹层……有真言……”

姜璃想起来了。谶香谱最后一页特别厚,她之前没注意。

就在她分神的瞬间,三叔公的剪刀刺了过来。她来不及躲闪,只能侧身,剪刀划过她的手臂,鲜血涌出。

血滴在地上的同时,姜璃感到体内的息霜开始燃烧——不是真的燃烧,是那种能量爆发的灼热感。她张开嘴,念出了一段咒文。不是谶香谱上记载的任何一种,而是自然而然从脑海里浮现的,像是早就刻在基因里:

“天地为炉,造化为工;阴阳为炭,万物为铜。散!”

最后一个字出口,她喷出一口白气——不是普通的气息,是凝聚了她全部生命力的“真息”。白气撞在三叔公身上,他惨叫一声,手里的剪刀脱手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瘫软在地。

迷魂香的红烟被真息冲散。祠堂里的异响停了,那个婴孩的影子也消散了——息霜被姜璃吸收,魂魄终于得到了解脱。

姜璃瘫坐在地,浑身虚脱。手臂上的伤口很深,血还在流,但她顾不上这些。她挣扎着爬起来,回到堂屋,捡起地上的谶香谱,撕开最后一页。

果然有夹层。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,上面用金粉写着几行字:

“谶香之道,非为窥命,实为渡人。以香引路,以息为舟,渡亡灵往生,渡生者释怀。若存私心,必遭反噬。姜氏后人谨记:香可续命,亦可夺命;香能安魂,亦能锁魂。一念之差,天地之别。”

“余一生制香,晚年方悟:最上乘的香,不需奇材,不需秘方,只需一颗慈悲心。今将毕生所学传于璃儿,唯愿她莫蹈我覆辙。那坛中婴孩,是我亲孙,亦是吾儿婉娘骨肉。当年为保家族名声,铸成大错。今以我最后一炉香,赎此罪孽。璃儿,若见此文,我已往生。勿念,勿悲,好自为之。”

姜璃看完,泪流满面。原来祖母早就知道一切,她用自己最后一炉香,为自己、为母亲、也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,做了最后的救赎。

天亮时,姜璃收拾残局。三叔公还活着,但疯了,嘴里一直念叨着“长生香”。她把他送进了镇上的养老院。

祖母顺利下葬,这次她调了真正的引路香——用祖母枕中真正的息霜。香烟笔直上升,在晨曦中消散,像是祖母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途。

回城前,姜璃去了趟祠堂。她把那个黑陶坛埋在了后院,上面种了一株柏树。没有立碑,但她知道,那个孩子终于安息了。

她带走了谶香谱和那个木匣,但把大部分香料留在了老宅——有些东西,不该带进活人的世界。

回城的高铁上,姜璃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。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她想起祖母绢帛上的那句话:“最上乘的香,不需奇材,不需秘方,只需一颗慈悲心。”

手机震动,是她工作的香水公司打来的:“姜老师,有个客户想要定制一款有‘回忆’感的香水,说是纪念去世的亲人,您能接吗?”

姜璃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,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

“接。我试试。”

她还要和香气打交道,但这一次,不是为了窥探生死,而是为了安抚人心,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,能带着温暖的回忆继续前行。

列车驶出隧道,阳光洒满车厢。姜璃打开随身的笔记本,开始构思那款香水的配方。

前调要有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,中调是旧书页和陈年茶叶的醇厚,尾调嘛……就加一点点檀香吧,像是祠堂里那些安静的午后,祖母坐在窗边调香时,空气中弥漫的安宁气息。

香名就叫《归途》。

她这样想着,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。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,前方的路还很长。

但这一次,她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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