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骨听债票(1/2)

江棠梨接到电话时,正在凌晨三点整理录音素材。手机屏幕上显示“未知号码”,接通后传来的却不是人声,而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唱段——老生苍凉的唱腔,唱的是《击鼓骂曹》里祢衡那段“平生志气运未通,似蛟龙困在浅水中”。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刺耳的电流噪,像从极旧的唱片机里刮出来的。

她僵在工作室的椅子上,浑身血液倒流。这唱腔她太熟了——是她过世五年的祖父江凤山。祖父生前是省京剧院的琴师,一辈子痴迷谭派老生戏,这段《击鼓骂曹》是他晚年每天必吊的嗓子。

可祖父的录音资料明明都锁在老家的樟木箱里。

电话里的唱段在“有朝一日春雷动”那句上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尖细,带着浓重的乡音:“棠梨啊,你爷爷的‘票’到期了,该还了。七月初七前,回江家老宅。”

电话断了。

江棠梨盯着手机,掌心全是冷汗。她是学声音设计的,在一家影视公司做拟音师,对声音异常敏感。刚才那段录音,她听得出来——不是祖父生前留下的任何版本。嗓音更苍老,气息更断续,甚至有……死人喉咙里那种痰液淤积的摩擦音。

更诡异的是背景音。仔细回想,在唱段间隙,有极其轻微的“笃、笃”声,像是竹板敲击,又像是指关节叩打木头。

三天后,江棠梨踏上了回老家的火车。老家在皖南一个叫“票儿岭”的山村,名字古怪,村里人自己也说不清来历。她只记得小时候,祖父总在深夜拉着胡琴,对着空气说:“这段是还给梅老板的。”“那段欠着程老板。”

她问梅老板程老板是谁,祖父只是摇头:“梨园行的旧账,你不懂。”

老宅在村西头山坳里,白墙黑瓦的徽派建筑,多年没人住,墙皮剥落得像生了癣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——是祖父生前最爱的檀香,但又不一样,里面掺着一股……类似福尔马林的气味。

堂屋里空空荡荡,只有正中的八仙桌上摆着一个东西:一个紫檀木匣,长约二尺,宽一尺,匣盖上阴刻着一幅奇怪的图案——一只手从戏台幕布后伸出,手心里托着只耳朵。

匣子没锁,江棠梨轻轻掀开。

里面铺着褪色的红绒布,整齐排列着十二张“票”。不是戏票,是手掌大小的硬纸片,泛黄发脆,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。每张票上都用毛笔竖写着字:

“癸未年腊月初八,欠梅兰芳《贵妃醉酒》全本嗓音一副。立票人:江凤山。”

“戊子年中秋,借程砚秋《锁麟囊·春秋亭》悲音三缕。立票人:江凤山。”

“乙未年清明,赊言菊朋《卧龙吊孝》哭腔一声。立票人:江凤山。”

最早的票是民国三年的,最近的是祖父去世前一个月。欠借的对象,全是梨园行已故的名角儿。票的背面都盖着猩红的指印——不是印泥,是真正的血,干涸成褐黑色。

匣子最底层压着一本线装册子,封皮写着《骨听录》。江棠梨翻开,第一页就让她脊背发凉:

“票儿岭,原名‘瓢儿岭’,山形似瓢,聚音不散。明清时,此地多出戏曲票友,然嗓音平庸者众。有江姓先人,偶得异术:可向名角‘借嗓’。法曰:取名角墓土一撮,混以自身指尖血,于子时名角常练功处焚香立票。票成,可得其嗓音一时三刻。然此乃借贷,非赐予。借时需立‘骨听票’,票上明载归还时日。逾期不还,债主将循票索嗓——非取借者之嗓,乃取其后代之‘听息’。”

江棠梨手指发颤。她想起自己从小就有的怪毛病: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不是幻听,是真实存在但极其微弱的声音——蚂蚁爬过落叶的窸窣、烛芯燃烧的噼啪、甚至人血液流动的汩汩声。祖父说这是“天赐的耳朵”,让她学了声音设计。难道这就是所谓的“听息”?

继续翻看,后面记载着更具体的规则:

“借嗓分三等:借音(单句唱腔)、借腔(一段戏)、借嗓(全本戏)。所借越重,利息越高。利息非钱帛,乃‘声音记忆’——借嗓期间所闻所见,皆会被债主‘听’去。逾期不还,债主将化‘票鬼’,循血脉追索,先取听息,再取魂魄。”

最后几页是祖父的字迹:

“余一生借嗓十七次,皆赖祖传‘骨听匣’周转。此匣乃江家与阴间梨园之契,可暂存所借嗓音,亦可将后代听息转化为‘伪嗓’还债。然匣有极限,存嗓不过十二。今余大限将至,所欠七票无力偿还,皆转于孙女棠梨。七月初七,票鬼齐至,若不能以新嗓抵旧债,则棠梨之耳、之魂,将永为票鬼所役。”

江棠梨跌坐在太师椅上,册子从手中滑落。所以祖父那些惊人的琴艺和听音辨声的本事,都是借来的?而她从小异于常人的听力,不是天赋,是“听息”——是偿还债务的抵押品?

窗外天色暗了下来。老宅没有通电,她点起祖父留下的煤油灯。灯光摇曳中,她忽然听见唱戏声。

不是从外面传来,是从老宅的木结构里渗出来的。房梁、柱子、地板……所有的木头都在轻微震动,发出不同唱腔的混响:青衣的婉转、花脸的浑厚、老生的苍凉。声音极细,像从极深处挤压出来,但在她异常灵敏的耳朵里,清晰得可怕。

“江家丫头……”一个女声从房梁上飘下来,凄凄切切,“我的《贵妃醉酒》……该还了……”

江棠梨猛抬头。房梁上什么也没有,但有一小片阴影在蠕动,像墨汁滴进水里晕开。阴影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——穿着宫装,水袖垂落,脸的位置一片模糊。

“梅老板?”江棠梨声音发颤。

“我不是梅兰芳。”那声音笑了,带着讥诮,“我是借了他嗓子的第一个票鬼。民国三年,你曾祖父江云鹤立票借嗓,说好借三月,却拖了三十年。我等他等成了鬼,现在该你替他偿了。”

“怎么偿?”

“用你的‘听息’炼一炉新嗓。”房梁上的影子伸出手——那手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后面的木纹,“你的耳朵能听见万物之声,把这些声音炼成‘伪嗓’,或许能糊弄过去。但时间不多了,七月初七,另外六个票鬼都会来。到时若凑不齐七副嗓子……”

影子消散了,留下梁上一小片湿痕,像泪渍。

那一夜,江棠梨没睡。她翻遍《骨听录》,找到了“炼嗓”的方法:需要收集七种特定的声音——将死之人的最后一息、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、雷雨夜的第一个惊雷、古寺凌晨的第一声钟鸣、深秋的第一片落叶坠地、雪夜的第一片雪落屋檐、以及……至亲之人的最后一声呼唤。

收集齐后,以“骨听匣”为炉,以自身心血为引,在七月初七子时炼制。成则伪嗓可抵真债,败则心血耗尽而亡。

江棠梨看着清单,手脚冰凉。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但她没得选。

第一站是县医院。江棠梨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,戴着耳机假装听音乐,实则全神贯注地监听每一个病房。她的“听息”在这里成了折磨——她能听见呼吸机规律的嘶嘶声、心脏监护仪尖锐的滴滴声、还有那些弥留之际的老人喉咙里淤积的痰音。第三天凌晨,三床的老人走了。家属的哭声炸开前,她听见了那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呼气——不是叹息,是生命彻底离开身体时,肺泡最后一次塌陷的声音。她迅速按下录音笔,但耳机里传来的只有嘈杂。那种声音,仪器录不下来。

她明白了,所谓“收集声音”,不是用设备,是用她的耳朵“听”下来,然后存在记忆里。她的耳朵本身就是一个录音机,一个无法删除、无法复制的录音机。

第二站是妇产医院。她在新生儿室外的长椅上坐了两天,终于在一个雨夜等到了。那个孩子的哭声很特别,不是洪亮,是清越,像一把新开刃的刀子划破空气。声音钻进耳朵的瞬间,她感到耳膜一阵刺痛,然后那哭声就在她脑海里扎根了,反复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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