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可怕的是,他听见了声音——不是通过耳朵,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:
“热……好热……”
“门锁了……谁锁的门?”
“救救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声音重叠在一起,男女老少都有,充满了绝望和痛苦。
何大伟咬牙继续念咒,但声音开始发抖。他看见那些人形黑影开始移动,缓慢地、僵硬地,向他围拢过来。它们脚下的焦土冒出丝丝黑烟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——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,是肉烧焦的味道。
离他最近的一个黑影已经不到三步。它抬起“手”,那手是残缺的,边缘在不停“滴落”黑色的、粘稠的阴影物质。
何大伟知道不能再等了。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在手中的主镜上。凹面镜瞬间变得滚烫,反射的阳光变成刺目的金色光束,扫过那些黑影。被光束照到的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叫,表面泛起水泡般的凸起,然后“融化”了一部分。
但光束太细,黑影太多。
何大伟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。他放下镜子,站直身体,闭上眼睛。
他在“放影”。
踩影人的终极技巧,不是用自己的影子去覆盖别的影子,而是暂时“释放”自己的影子,让它变得足够大、足够“重”,一次性覆盖所有目标。但这招极耗元气,爷爷生前只用过一次,之后就卧病半年。
何大伟感觉到自己的影子从脚下“流淌”出去,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地面。它迅速扩张,边缘模糊,颜色越来越深,最后变成一片巨大的、不规则的黑幕,缓缓覆盖住整个阵法区域。
二十七个孽影被他的影子包裹住,开始剧烈挣扎。何大伟感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——不是肉体的痛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灵魂被撕扯的痛。他看见(或者说感觉到)那些黑影的记忆片段:
一个中年汉子拼命捶打锁死的工棚门;
一个小青年用身体护住更年轻的学徒;
一个老人跪在地上,用手刨土,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避火;
还有一个人,在火场边缘,手里拿着钥匙,却转身跑了……
何大伟浑身一震。原来当年不是意外?门是被锁死的?有人见死不救?
就在这时,所有挣扎突然停止了。二十七个黑影齐齐转向一个方向——不是何大伟,是洼地边缘的一棵焦黑的老松树。树下,有一个特别的影子,比其他影子都淡,形状是一个正在奔跑的人。
那个逃跑的人。
何大伟明白了。这些孽影三十年来不肯散去,不是因为怕死,是因为恨——恨那个锁门的人,恨那个见死不救、独自逃跑的人。
“我帮你们找到他。”何大伟对着那些黑影说,“但你们得先安息。继续留在这里,只会让你们更痛苦。”
黑影们静止不动,像是在“思考”。良久,它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“融化”,渗入焦土,消失不见。每消失一个,何大伟就感觉自己的影子“重”一分——它们在把自己的怨气转给他,作为交换。
当最后一个黑影消失时,何大伟跪倒在地,大口吐血。他的影子已经变得近乎实体,漆黑如墨,边缘甚至长出了一些细小的、触手般的突起。他知道,自己吞下了二十七个人的怨念,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了。
但他还是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那棵老松树下,用尽全力,把那枚特别的、奔跑的人影“挖”了出来——不是物理上的挖,是用踩影术把它从土地的记忆里剥离出来,封印在一面小镜子里。
镜子里的影子在疯狂奔跑,永远奔跑。
一个月后,何大伟根据影子残留的记忆特征,在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城里找到了那个人。已经是个老头了,开了家小卖部,儿孙满堂。何大伟没有揭发他——没有证据,而且三十年了,法律也追诉不了了。
他只是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下午,让自己的影子覆盖住整个店面。老头一开始没在意,后来突然脸色煞白,捂着胸口倒下了。送医,诊断是突发心脏病,没救过来。
老头死的瞬间,何大伟怀里那面小镜子“咔嚓”一声裂了。里面的奔跑影子,终于停了下来,然后消散。
那天晚上,何大伟梦见二十七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他床前,齐齐鞠躬,然后转身,走入一片温暖的光里。
醒来时,他发现自己影子的颜色淡了一些,边缘那些触手般的突起也消失了少许。
他点起三炷香,对着北方老松岭的方向拜了拜。
《踩影谱》的最后一页,爷爷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,他以前没注意:“踩影踩影,踩到最后,踩的是自己的良心。”
何大伟现在懂了。
他继续接活,但规矩加了一条:不踩无辜之影,只踩该踩之影。
有人说他心变软了,生意少了。他只是笑笑。
因为每送走一个该走的影子,他感觉自己影子的颜色就会淡一分,重量就会轻一分。
也许有一天,他能把自己影子里的那些怨念,都送干净。
那时,他就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,在阳光下行走,不用担心自己的影子突然“活”过来,把他拖进黑暗里。
这大概就是的宿命:用影子吞掉影子,用黑暗消化黑暗。
直到把自己也变成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