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她快要崩溃时,胸口突然一热——是她戴着的护身符,一块祖传的蓝染布做的小香囊,里面装着祖母给的草药。热量迅速扩散,那些幻觉和声音像潮水般退去。
魇布上的荧光暗淡下来,雾气人脸重新缩回布中。但布面上的蓝黑色斑点,已经扩散到整匹布的三分之二。
孙雅琳瘫坐在地,浑身冷汗。她知道,下一次“噩梦醒”时,护身符可能就挡不住了。
那一夜,她在染坊里没睡。她把《蓝染梦谱》从头到尾仔细研究了一遍,发现所谓的“镇魇蓝”配方,需要三种极其罕见的材料:百年染缸底的“蓝膏”(就是染缸底部那些板结的沉淀物)、梦染师本人的指尖血、以及一种叫“忘忧草”的植物——谱子记载,这种草只长在枉死之人的坟头,月圆之夜开花,黎明前凋谢。
孙雅琳算了下时间,今晚就是月圆之夜。
她做了决定:试一次。不是为了继承什么祖业,是为了让那些困在噩梦里的冤魂安息,也为了让自己、让这个村子,从八十六年的梦魇中解脱。
天亮后,她开始准备。百年蓝膏好办,染缸底多的是。指尖血随时可以取。难的是忘忧草——她问遍村里老人,只有罗阿婆知道。
“村后山有个乱葬岗,一九三七年惨案后,很多尸体没人认领,就埋在那儿。”罗阿婆说,“但雅琳,那地方……不干净。这些年,村里没人敢在晚上去后山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孙雅琳说。
罗阿婆看了她很久,最后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同样的蓝染布香囊,递给她:“带上这个。如果听见有人叫你名字,千万别回头。如果看见蓝色的人影,闭着眼睛往前走。如果……”
“如果什么?”
“如果你看见自己。”罗阿婆声音发颤,“千万别看它的眼睛。”
午夜,孙雅琳独自上了后山。月光很亮,把山路照得惨白。乱葬岗在背阴的山坳里,还没走近,就闻到一股浓烈的、和染坊里类似的靛蓝气味——但不是染料的香,是腐烂的、带着血腥的臭。
坟堆杂乱无章,很多连墓碑都没有,只是土包上压块石头。孙雅琳按照谱子上的描述,寻找忘忧草:茎细叶小,开蓝色小花,花形像流泪的眼睛。
她找了一个小时,终于在坟地最深处找到了——一小丛,只有七八株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。花确实开了,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,花瓣边缘微微卷曲,真的像半闭的眼睛。
她蹲下,小心地采摘。采到第三株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像是赤脚踩在落叶上。孙雅琳想起罗阿婆的警告,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她感觉到有“东西”在看她,目光冰冷刺骨。
“孙……雅……琳……”一个声音响起,嘶哑,破碎,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的。
她咬牙,继续采花。
“看……看……我……”声音换了,变成一个小女孩的,带着哭腔,“我……好……冷……”
孙雅琳手抖了一下,但没停。她采下最后一株忘忧草,站起身,闭着眼睛,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往回走。
脚步声跟了上来,不止一个,是很多个。它们在她身边环绕,低声说话,哭泣,哀求,咒骂。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,最后变成一片混乱的喧嚣。
孙雅琳捂住耳朵,但声音直接钻进脑海。她开始看见东西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直接浮现在意识里的影像:无数双蓝色的手从土里伸出来,无数张蓝色的脸从坟堆里浮现,它们都在看着她,嘴巴一张一合。
她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。但山路突然变得漫长,明明来的时候只走了半小时,回去的路却好像永远走不到头。
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:她看见前面出现一个人影,背对着她,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,身高体形都一模一样。那个人影慢慢转过身——
是她自己。
但那张脸是蓝色的,靛蓝色的,眼睛是两个黑洞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诡异的笑。
“留下来……陪我们……”蓝脸的孙雅琳开口,声音和她自己一模一样,只是带着死气。
孙雅琳想闭眼,但眼睛不听使唤。她看着那个“自己”越走越近,蓝色的手指伸向她的喉咙。
就在指尖要碰到她时,胸口的香囊突然炸开——不是爆炸,是里面的草药瞬间化作粉末,喷涌而出,形成一团淡蓝色的烟雾,将那个蓝脸人影笼罩。
蓝脸人影发出尖啸,在烟雾中扭曲、融化,最后变成一滩蓝色的液体,渗入地面。
周围的幻象全部消失。孙雅琳发现自己就站在乱葬岗边缘,再往前一步就是下山的路。
她头也不回地跑下山。
回到染坊时,天已蒙蒙亮。孙雅琳顾不上休息,立刻开始调制“镇魇蓝”。按照谱子的步骤,她先取百年蓝膏,用山泉水化开,搅拌成浓稠的浆液;然后加入捣碎的忘忧草,浆液瞬间变成一种深邃的、近乎黑色的蓝;最后,她咬破指尖,滴入七滴血。
血滴入的瞬间,浆液沸腾起来,冒出大量深蓝色的气泡,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轻微的“啵”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。
浆液冷却后,孙雅琳将那匹魇布重新浸入。布匹吸收浆液的速度极快,像干渴的海绵。随着浆液被吸收,布匹的颜色开始变化——从幽蓝变成深蓝,再变成一种温暖的、像是雨过天晴的天空那种清澈的蓝色。
布面上的纹路也在改变:那些扭曲的人脸渐渐舒展,痛苦的表情慢慢平和,最后变成四十七个安详的、闭着眼睛的面容。蓝黑色斑点全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均匀的、柔和的蓝色光泽。
当整匹布染完时,天已大亮。阳光透过染坊的木窗照进来,落在布匹上,反射出宁静的光。
孙雅琳累得几乎虚脱,但她知道,成功了。
她按照谱子最后的仪式,在染坊前点燃一堆松枝,将染好的布匹在烟火上熏了三圈,然后对着东方初升的太阳展开。
布匹在晨风中微微飘动,颜色清澈透亮,完全看不出昨夜那种诡异的幽蓝。更神奇的是,布面上的四十七张面容,在阳光下渐渐淡去,最后完全消失,布匹恢复成素净的靛蓝色。
罗阿婆不知何时来了,看着那匹布,老泪纵横:“安息了……终于安息了……”
孙雅琳把布匹重新卷好,这次没有放回染缸,而是带到后山,在乱葬岗前挖了个坑,将布匹埋了进去。没有立碑,只是种了一棵蓝莓树——蓝莓成熟时是蓝色的,像是那些灵魂最后的颜色。
回到染坊,她发现那本《蓝染梦谱》上的字迹正在消失,一页页变成白纸。最后只剩封皮和祖母的那段话。
她把谱子烧了,灰烬撒在染坊前的蓝草田里。
三个月后,孙雅琳辞去了博物馆的工作,但没有离开蓝靛村。她用自己所有的积蓄,把老宅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“蓝染文化传习所”,教村里的妇女和年轻人传统的蓝染技艺——不是染梦,只是染布。
她发现,自己不再怕蓝色了。反而能从各种不同的蓝中,看出美:天空的澄澈,远山的朦胧,清晨雾气的淡雅,深夜星空的深邃。
偶尔,夜深人静时,她会梦见那四十七张脸。但不再是噩梦,是他们生前的模样:笑着的,哭着的,劳作的,休息的。平凡而真实。
醒来时,她会走到窗前,看着后山方向。那棵蓝莓树已经长高了,在月光下投出安静的影子。
她知道,那些灵魂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。
而她,也终于可以安心地,活在阳光下的蓝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