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骸骰迷局(2/2)

他想起自己修复古字画时的心得:字要有骨,有肉,有血,有气。骨是结构,肉是笔墨,血是情感,气是神韵。而这骨墨……本身就是骨。

香烧到一半时,他落笔:

“骨非骨,墨非墨,无非人间执念相”

“赢是输,输是赢,皆是黄泉赌局空”

对联写成,骨墨在宣纸上迅速渗透,字迹不是黑色,是暗红色的,像是干涸的血。更诡异的是,那些字在纸上微微蠕动,像是在呼吸。

三个鬼影凑近看。看了很久,马褂鬼影点头:“字有骨相,文有深意。这局,你赢。”

“第三局。”长袍鬼影的声音变得阴冷,“赌‘命’。这局简单——我们赌你不敢赌。”

桌上出现了一把骨刀,刀刃薄如蝉翼,泛着寒光。

“用这把刀,切下你左手小指第一节。”长袍鬼影说,“切了,沈家所有骨债一笔勾销,这些骨具你全部带走。不切,前面两局作废,你留下整只左手。”

沈云墨盯着那把骨刀。他知道这是陷阱——切了手指,他就永远残缺;不切,他可能根本走不出这间密室。

他想起父亲账本里的一句话:“骨墨之道,最忌贪婪。贪赢者必输,畏输者亦输。唯有不赌,方为赢。”

他忽然笑了。

“我不赌。”沈云墨说。

三个鬼影愣住了。

“按照赌规,庄家出题,玩家有权选择不跟。”沈云墨平静地说,“我前两局赢了,按三局两胜制,我已经赢了。第三局,我弃权。”

密室里一片死寂。良久,三个鬼影同时发出刺耳的笑声——不是愤怒,是某种复杂的、带着赞许的笑。

“沈家……终于出了个明白人。”长衫鬼影的身影开始变淡,“三百年来,你是第一个敢在第三局弃权的沈家人。你爹要是早明白这个道理……”

鬼影消散了。一同消散的还有马褂鬼影和长袍鬼影。密室里只剩下沈云墨一个人,桌上那炷香正好烧完,香灰无声落下。

沈云墨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冷汗。他赢了——或者说,他没输。

但事情还没结束。

他环顾密室,看着满架子的骨牌、骨骰、骨筹。这些都是沈家世代积累的“骨债凭证”,每一件都代表着一场赌局,一个被取走骨头的人,一段被扭曲的人生。

他不能烧——按照账本记载,烧了骨具,那些被困在里面的残魂会魂飞魄散。他也不能留——留在这里,迟早还会有人被诱惑。

他想了一夜。

天亮时,他做了个决定。

他找来了村里的石匠,在密室正中央开凿了一个深坑。然后,他按照《骨墨账》里的记录,将每一件骨具都仔细包裹,放入坑中。每放一件,他就对着坑里说一句:“安息吧,赌局结束了。”

放了三天三夜,才把所有骨具放完。最后,他放入那本《骨墨账》,还有父亲留下的所有骨墨。

填土前,他在坑边点燃三炷香,念了一段自己编的祭文:“骨归骨,尘归尘;赌局散,执念消。愿诸位来世,不再沾赌,平安终老。”

土填平后,他在上面铺了一块青石板,请石匠刻了两个字:“戒赌”。

做完这一切,他累得几乎虚脱。但奇怪的是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回省城前,他去父亲坟前祭拜。烧纸时,他轻声说:“爸,沈家的骨墨手艺,到我这儿断了。但我觉得,这才是最好的传承——断了,就不会再有人受害了。”

风吹过坟头的纸灰,打着旋儿上升,像是某种回应。

回到博物馆后,沈云墨继续做他的文物修复工作。只是他多了一个习惯:每次修复古代赌具——骰子、牌九、麻将——他都会格外小心,像是在对待什么危险的东西。

同事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因为这些东西里,可能困着输不起的人。”

半年后的一个深夜,沈云墨梦见父亲。梦里,父亲的手是完整的,十指齐全。父亲对他说:“墨儿,你做得对。沈家三百年的赌债,终于还清了。那些骨头……都睡着了。”

醒来时,沈云墨发现自己的左手小指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,像是愈合已久的伤口。

他摸了摸那道白痕,忽然明白——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块骨头,也是沈家骨墨技艺最后的印记。

但从此以后,它只是一道疤,不再是赌注。

后来,沈云墨专门研究古代禁赌文献,写了一篇论文《明清时期民间赌博中的超自然信仰与实物崇拜》。论文里,他没有提沈家的事,但字里行间,透着对那些困在赌局中的灵魂的悲悯。

偶尔,夜深人静时,他会想起密室里的那三局赌局。尤其是第三局——那把骨刀,那个选择。

他想,人生其实处处是赌局,但最好的赌法,也许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弃牌。

而真正的赢,不是赢走什么,是终于可以不再赌了。

这大概就是沈家三百年骨墨债,换来的唯一真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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