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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胚房(2/2)

“王大爷,”曹阳声音发干,“这么晚您怎么……”

“她在叫我,”王老头走近了,曹阳看见他眼里有一种病态的狂热,“我闺女在叫我。二十五年了,她终于回来了。”

“您……您听见歌声了?”

“听见了,每天晚上都听见,”王老头咧嘴笑了,露出稀疏的黄牙,“从你家老宅传出来的。起初只是小声哼,这几天越来越清楚。她在唱她最喜欢的那首歌,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”

曹阳想起刚才听到的旋律,确实是那首歌。

“她让我来找你,”王老头突然抓住曹阳的手臂,枯瘦的手指像铁钳,“她说你爹关了她二十五年,现在该放她出来了。”

“我爹他……”曹阳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你爹是个畜生!”王老头突然激动起来,唾沫星子喷到曹阳脸上,“我知道是他!秀兰失踪前一天,我看见她从你家出来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啥也不说。第二天她就没了!没了!”

曹阳脑子里嗡嗡作响。父亲和王秀兰?五岁的他完全没印象。可如果王老头说的是真的……

“你爹死了,死得好!”王老头咬牙切齿,“可他死了还不够,他把我闺女关在地底下,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!二十五年啊!”

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曹阳说到一半停住了。是啊,王老头怎么知道罐子的事?除非……

“我听见的,”王老头松开手,眼神变得恍惚,“每天晚上,我都听见秀兰在哭,在敲,在喊救命。她说她好冷,好黑,头发被扯掉了,手指被砍断了……她说你爹骗了她,答应带她进城,却把她……”

话没说完,王老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去。曹阳想去扶他,老人却摆摆手,慢慢直起身,眼神恢复了清明,仿佛刚才的激动只是幻觉。

“罐子呢?”王老头平静地问。

“在屋里。”曹阳下意识回答。
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曹阳领他进屋,指着土坑里的罐子。王老头蹲下身,盯着那截指骨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罐沿。

“秀兰,”他轻声说,“爹来了。”

罐子里突然传出声音——不是敲击,不是歌声,是说话声。女人的声音,年轻,清脆,带着哭腔:“爹……爹……救我出去……我好疼……头发好疼……手指好疼……”

曹阳浑身僵硬,血液都凉了。他确定,那声音不是从罐子里传出来的,而是……从四面八方传来,从墙壁里,从地底下,从空气中传来。就像这栋老宅本身在说话。

王老头老泪纵横:“爹这就带你回家,这就带你回家……”

他小心翼翼捧起罐子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,转身慢慢走出屋子,走出院子,消失在夜色里。

曹阳站在原地,一动不能动。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他才踉跄着离开老宅。

第二天,村里炸开了锅。

王老头死了。死在自己家里,坐在椅子上,怀里抱着一个陶罐,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。罐子里装着一缕头发和一截指骨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秀兰,爹来陪你了。”

更诡异的是,王老头家的地面——堂屋正中央,出现了一个洞。不是挖开的,像是……土地自己塌陷下去的,洞口边缘光滑,深不见底。有胆大的村民用手电照,说底下黑漆漆的,隐约能看见一些东西:破碎的花布衣服,一只女式塑料凉鞋,还有一本泡烂了的语文课本,封面名字是:王秀兰。

村长报了警。警察来勘查,说王老头是自然死亡,心脏骤停。至于那个洞,可能是地下水位下降导致的地面塌陷。罐子和里面的东西被作为证物带走,案子不了了之。

只有曹阳知道不是那么回事。

他在王老头死后第三天,接到了母亲的电话。母亲在电话里哭了很久,最后说:“阳子,有件事我瞒了你十五年……你爹他,他不是突发心梗死的。他是被吓死的。”

“吓死的?”

“嗯,”母亲抽泣着,“死前那几天,他一直说听见有人敲墙,听见女人唱歌。我带他去县医院看,医生说可能是精神压力大,开了安神药。可药吃了没用,他说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最后那天晚上,他半夜突然坐起来,眼睛瞪得老大,指着墙角说‘她出来了!她出来了!’,然后就倒下去,再没醒来。”

“妈,”曹阳艰难地问,“爹和王秀兰……是什么关系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曹阳以为断线了。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,轻得像叹息:“秀兰那孩子……喜欢你爹。你爹比她大十几岁,怎么可能?可那孩子倔,非要跟他好。你爹拒绝了她,她受不了,跑到后山跳了崖。尸体一直没找到,大家都说被野狗拖走了。你爹内疚,后来就……就不太正常了。”

跳崖?可罐子里的头发指骨怎么回事?纸条上写的“入土”又是怎么回事?

曹阳没有问。有些真相,或许永远埋在土里比较好。

他离开村子前,最后去了一次老宅。东屋地面上那个坑还在,他找来土准备填上,铲子刚碰到坑底,突然感觉土里有什么东西。

扒开一看,又是一张油纸。和罐子里那张一样材质,一样字迹,是父亲曹满仓的笔迹。但内容不同:

“吾妻见字:若汝见此信,则吾已死,秀兰之事败露矣。当年秀兰非跳崖,乃吾失手推之,坠崖而亡。吾惧,埋尸后山,又恐其魂作祟,听信妖道之言,取其发与骨镇于宅下。今悔之晚矣,夜夜闻其泣,知大限将至。吾死不足惜,唯念阳儿年幼,吾妻孤苦。见此信后,速携阳儿远离此宅,永不回头。满仓绝笔。”

曹阳盯着那张纸,手抖得拿不住。失手推之?埋尸后山?

他想起王老头家地上那个深不见底的洞,洞里那些破碎的衣物、凉鞋、课本。如果王秀兰的尸体埋在后山,那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王老头家地下?

除非……尸体自己移动了。

或者说,怨气移动了。

曹阳把纸条撕得粉碎,扔进坑里,填上土,踩实。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老宅,离开村子。

回城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父亲埋下的罐子能困魂五十年,现在才过二十五年,为什么王秀兰的“声音”就出来了?是因为父亲死了,镇压的力量减弱了?还是因为……她根本就没被完全困住?

车开到半路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五岁那年夏天,父亲带他去后山采蘑菇。他在一棵老松树下玩,挖土时挖到一样东西——一个褪色的红发卡。他捡起来给父亲看,父亲脸色大变,一把夺过去扔得远远的,厉声说:“脏东西!不许捡!”

现在想来,那发卡的样式,正是九十年代少女喜欢的款式。

也许从那时候起,王秀兰就已经在“提醒”他们了。用歌声,用敲击声,用发卡,用所有她能用的方式,提醒他们:我在这里,我一直在,我从未离开。

曹阳摇下车窗,让风吹进来。风里似乎又传来了那首歌的旋律,细细的,幽幽的,忽远忽近。

他猛地关上车窗,打开收音机,调到最大声。

可那旋律似乎已经烙进了他的脑子里,再也抹不掉了。

就像有些东西,一旦埋进土里,就注定会在某个时刻破土而出。无论过去多少年,无论你逃到多远的地方。

因为土地记得一切。

记得每一滴血,每一滴泪,每一缕头发,每一截骨头。

记得所有被埋葬的,和所有试图埋葬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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