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病理学(2/2)

两人走进土地庙。庙里空空荡荡,只有一尊残缺的土地像。老太太走到神像后面,在墙上一块砖上按了一下。墙面无声地滑开,露出一个向下的石阶,里面黑得深不见底。

“下去吧,”老太太说,“灯笼会给你指路。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
李妮妮深吸一口气,提着灯笼走下石阶。石阶很陡,很深,走了足足五分钟才到底。底下是一条长长的隧道,墙壁是粗糙的岩石,渗着水珠。灯笼的红光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,隧道里弥漫着一股怪味——像是消毒水、草药、还有某种腐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。

走了约莫一百米,隧道尽头出现一扇木门。门上挂着个牌子,用毛笔写着两个字:“病市”。

李妮妮推开门。

门后的景象让她呆住了。
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地下洞穴改造的空间,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。洞穴顶部垂下来无数条细绳,绳子上挂着一张张纸条,像中药房的药柜。纸条上写着字,离得远看不清。洞穴中央摆着十几张长桌,每张桌后都坐着一个人,有男有女,都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只露出眼睛。桌前排着队,都是来看“病”的人。

但最诡异的是洞穴两侧——那里立着一排排玻璃罐子,像实验室的标本陈列架。每个罐子都有半人高,里面装满透明的液体,液体中浸泡着……

器官。

心脏、肝脏、肺、肾脏,甚至还有完整的大脑。器官都在轻微地搏动,显然还活着。每个罐子签:“冠心病,三级,可租借,押金五年阳寿。”

她浑身发冷。

“新来的?”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到她面前,“存病还是取病?借还是还?”

李妮妮想起老太太的嘱咐,低声说:“我来赎王桂枝的账。”

女人眼神闪了一下,转身:“跟我来。”

她领着李妮妮穿过洞穴,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室。小室里只有一张桌子,一个老头坐在桌后,正在翻一本厚厚的账簿。账簿的纸张泛黄,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,密密麻麻。

“王桂枝,”老头头也不抬,“借孕气三年,抵押胃气十年。逾期未还,利滚利,现欠:孕气本息合计五年,滞纳金‘胎病’一套,另加保管费‘腹水肿’三期。总计需还:十五年阳寿,或等值‘病量’。”

“什么……什么是等值病量?”李妮妮忍不住问。

老头终于抬头看她。他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但锐利:“就是你身上能剥离的病。感冒发烧这种小病,一年阳寿抵一百次。癌症这种大病,一处可抵五年。你有啥?”

李妮妮摇头:“我没病。”

“那就难办了,”老头合上账簿,“你妈欠的这笔账,如果三天内还不上,她肚子里的‘病胎’就会成熟。到时候,病胎破腹而出,会带走她所有的生命力,变成一个新的……病种。我们会回收那个病种,但你妈就没了。”

“还有其他办法吗?”
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有一个。你替她‘承病’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把她的病,转移到你身上,”老头说,“你是她直系血亲,血脉相通,可以承接过半的病量。这样她可能活下来,但你……要承担那些病的后果。”

李妮妮想起母亲腹中那蠕动的、未知的东西,感到一阵本能的恐惧。但她更怕的是失去母亲。

“我愿意。”她说。

老头点点头,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各种奇怪的器具:银针、小刀、琉璃瓶、还有一卷发黄的绷带。

“躺到那张床上去,”老头指指墙角的一张石板床,“过程有点疼,忍着点。”

李妮妮躺上去。石板冰凉刺骨。老头点燃一支香,香的烟气是淡紫色的,带着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。他拿起一根最长的银针,在李妮妮左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,又用琉璃瓶接了几滴血。

然后,他开始念诵什么,声音低沉含糊。李妮妮感到一股奇异的吸力从手腕伤口处传来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被抽走。同时,她的腹部开始发热,越来越烫,仿佛有一团火在肚子里燃烧。

“现在,”老头拿起一根更粗的针,“我要把你妈肚子里的‘病种’,引一部分到你身上。忍着。”

针尖刺入李妮妮的肚脐下方。剧痛瞬间炸开,那痛不是表皮的刺痛,而是深达骨髓、牵扯内脏的撕裂感。她惨叫一声,眼前发黑。

恍惚中,她看见自己的腹部皮肤下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隆起,像一条小蛇在皮下蠕动。那东西从肚脐位置一直往上爬,爬到胃部,停在那里,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鼓包。

老头迅速用绷带缠住她的腹部,绷带一缠上,鼓包就看不见了,但李妮妮能清楚地感觉到,那东西就在里面,安静地、冰冷地存在着。

“好了,”老头擦擦汗,“你承了三分之一的‘病量’。剩下的还在你妈身上,但暂时不会要她的命了。不过你记住,你身上的这个‘病种’,是活的。它需要‘养料’。”

“什么养料?”

“其他病的‘气息’,”老头说,“每个月,你要来找我一次,我会给你一点小病——感冒啊、发烧啊——让你‘喂’它。如果你不喂,它就会开始吃你的内脏。从胃开始,一点点吃空你。”

李妮妮坐起来,浑身冷汗。她摸摸腹部,绷带下平坦如常,但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个硬硬的、拳头大小的东西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声音沙哑,“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?病怎么能……像货物一样交易?”

老头笑了,笑容意味深长:“小姑娘,你以为‘病’是什么?在你们医学里,病是细菌、是病毒、是细胞变异。但在更古老的认知里,病是一种‘气’,一种‘债’,一种可以转移、可以交易的东西。有人病了,是因为他欠了‘病债’;有人健康,是因为他‘存’了别人的病。这个世界,本就是一个巨大的‘病市’啊。”

李妮妮跌跌撞撞离开病市,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快亮了。老太太还在土地庙外等她。

“成了?”老太太问。

李妮妮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
“那就好,”老太太拍拍她的肩,“记住,每个月十五,子时,来这儿找我。我会给你‘病粮’。还有,这件事,跟谁都别说。说了,你身上的病种会发作。”

李妮妮回到家时,母亲已经醒了,气色好了很多,腹部的隆起也明显小了一圈。

“妮妮……”王桂枝流泪,“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
“没事了,妈,”李妮妮抱住母亲,“会好的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
她没说自己承病的事。只是从此以后,每个月十五,她都会在子时独自前往老坟地,从老太太那里接过一小包“病粮”——有时是几根头发,有时是一片指甲,有时是一小瓶黑色的液体。吃下后,腹中的那个硬块会安静几天。

她继续学医,但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看待疾病。每次在显微镜下看到癌细胞,她都会想:这真的只是一种细胞变异吗?还是某种可以交易、可以储存的“东西”?每次给病人开药,她都会怀疑:我们治疗的,究竟是病本身,还是病的“症状”?而那个真正的“病”,会不会早就被转移到了别处,在某个地下洞穴的玻璃罐里,继续活着,等待着下一个宿主?

三年后,李妮妮毕业,回到县医院工作。她成了最好的内科医生,尤其擅长疑难杂症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“治愈”的病人里,有些人其实只是把病“转移”了——转移到哪里?她不敢想。

每个月十五的夜晚,她依然会去老坟地。腹中的硬块在这三年里长大了一些,现在已经有两个拳头大了。她知道,总有一天,它会成熟,会破体而出,会变成一个新的“病种”,被回收进那个地下洞穴的玻璃罐里。

到那时,她会怎么样?会像母亲当年一样,欠下一笔还不清的病债?还是像那些罐子里的器官一样,永远活在液体中,成为“病市”的一部分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从那个子夜开始,她已经永远地、成为了“病市”的一员。

而这个世界,在她眼里,再也不是医学课本上那个清晰、理性、可解释的世界了。

它是一个巨大的、黑暗的、永远在交易着痛苦与生命的市场。

而她,既是医生,也是病人,既是治愈者,也是病原体。

这种认知,比腹中那个活着的硬块,更让她恐惧。

@流岚小说网 . www.liulan.cc
本站所有的文章、图片、评论等,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,属个人行为,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。
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,请与我们联系,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。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,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