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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年契(2/2)

“写吧,”他爸指着一个空白处,“写上:庚子年,陈老栓欠寿一年,利息若干。具体利息你按老规矩算,簿子前面有算法。”

许成名低头看簿子。前面果然有算法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,看得他头晕。他硬着头皮算了一遍,又算一遍,把结果写在空白处。手一直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,远不如前面的工整。

写完了,他爸点点头:“磕头。”

许成名跪下来,对着那张长条桌磕了三个头。头磕下去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,他听见风从崖壁底下吹上来的呜咽声,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说的什么听不清。

“走吧。”

父子俩往回走。许成名回头看了一眼,那对红烛还燃着,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,却始终没灭。

回家的路上,鞭炮声越来越密,烟花把夜空炸得五颜六色。许成名踩着自己的影子走,总觉得身后有什么跟着,回头看,什么也没有。

进了屋,他妈正在包饺子。看见他们回来,她松了口气,脸上有了笑模样:“回来了?快去洗手,饺子好了。”

许成名洗了手,坐在桌边吃饺子。韭菜鸡蛋馅的,是他小时候最爱的味道。可他吃着,总觉得嘴里发苦,像嚼着纸。

夜里他睡不着。
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幕:崖壁、长条桌、木匣子、发黄的簿子,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。他摸出手机,想上网查查有没有类似的传说,一格信号都没有。

凌晨两点多,他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
咯吱,咯吱,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路。他披衣起来,推开房门,看见堂屋门开着,门槛上坐着一个人。

月光照在那人脸上,是陈老栓。

陈老栓去年走的,他亲眼看着他爸去吊的唁。现在那张脸惨白惨白,眼睛混浊得像蒙了一层膜,嘴半张着,下巴上挂着冰碴子。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许成名,嘴一张一合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“成名……账记错了……利息算错了……”

许成名腿软了,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“利息多算了,”陈老栓的嘴还在动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“少一厘……我还不完……”

许成名冲回屋,翻出那本簿子,用手机照着,哆嗦着重新算。算了一遍,两遍,三遍——果然错了。他下午算的时候太紧张,把一分利息当成了厘,整整多算了十倍。

他冲到门口,陈老栓还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“我……我改,”许成名说,“我马上改。”

他冲回桌前,把那一行字划掉,重新写上正确的数字。手抖得握不住笔,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的。

写完了,他再冲到门口,门槛上已经没人了。只有月光照在地上,白得像撒了一层盐。

他一夜没睡。

大年初一早上,他爸起床,看见他坐在堂屋里,脸色蜡黄,眼里全是血丝。

“怎么了?”

许成名把那本簿子拿出来,翻到昨晚那一页,给他爸看划掉重写的地方。他爸看了一眼,沉默很久,最后叹口气。

“你比我强,”他说,“我第一次记,错了三笔。第二天那三个人一起坐在门槛上,差点没把我吓死。”

许成名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以后每年都这样,”他爸说,“慢慢就习惯了。习惯就好。”

许成名看着那本簿子,看着密密麻麻的账目,看着那些欠出去的寿和没还完的债。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:“爸,咱许家自己欠过别人的吗?”

他爸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
“簿子上只记咱借出去的,没记咱欠别人的。咱不可能永远只借不欠吧?”

沉默了很久,他爸才开口:“咱欠的,不记在这儿。”

“记在哪儿?”

他爸指了指地下。

许成名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。那是夯实的泥土,是堂屋的地面,是许家三代人踩了几十年的地。

“,才能看。”

许成名没有再问。

大年初三,他收拾行李回深圳。他妈给他装了一大包吃的,腊肉香肠花生糖,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。他爸送他到村口,站在老樟树下,看着他上了堂哥的摩托车。

“成名,”他爸喊他。

他回头。

“明年还回来。”

许成名点点头。

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远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他爸还站在老樟树下,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压缩成一团,黑黑的,像一个墨点,又像一个句号。

回深圳的火车上,他一直在想那本簿子,想那些借出去的寿,想门槛上坐着的陈老栓,想他爸指的那一下——

他想起他爷爷活了八十三,他奶奶八十七,他爸七十一了还下地干活。这些多出来的寿,是借来的。借来的,总要还。

谁还?怎么还?

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,冬日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可他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

手机响了,是公司群发的开工红包。他点开,抢了八块八毛八。群里一片恭喜声,他回了个笑脸,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
列车广播报站:下一站,广州东站。

许成名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掠过的楼房、广告牌、立交桥。那些东西离他很近,又很远。像那本簿子上的账目,像门槛上坐着的陈老栓,像他爸说的那句话——

“等你接满十年,才能看。”

还有九年。

他闭上眼,靠在座椅上。车厢里很暖和,人声嘈杂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打牌,有人泡方便面的气味飘过来。一切都很正常,很日常,很安全。

只有他知道,在那个几百公里外的山村里,有一本簿子等着他每年去续一次。还有一本,埋在地下,等着他十年后去翻开。

许成名睁开眼,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还是二十八岁的脸,可眼神已经不太像了。

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的。

他的影子投在座椅上,黑的。

那团黑影的边缘,隐隐约约,比别人的模糊一些。像是被什么东西,轻轻蹭掉了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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