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天命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被人发现的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,天刚蒙蒙亮。村里起得最早的是张老六,他要赶在杀猪前先去井里打水。路过老槐树时,他看见树根那儿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以为是哪家的狗,走近一瞧,吓得扁担都扔了。
那是一个人。侧躺着,身子缩成一团,脸埋在胳膊里,看不清是谁。身上穿着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,棉袄上蹭满了泥和枯叶。张老六壮着胆子踢了一脚,那人动了一下,翻过身来。
“老天爷,”张老六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不是老李家的天命吗?”
李天命睁开眼睛,眼前的光刺得他眯了半天,才看清张老六那张满是褶子的脸。他想说话,嘴里干得像含着沙土,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。更让他难受的是,嘴里有什么东西硌着,硬邦邦的,顶着他的上颚。
他伸手往嘴里掏,掏出一枚铜钱。
乾隆通宝,绿锈斑斑,中间的方孔塞满了黑泥,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,干了,像血。他把铜钱翻过来覆过去地看,实在想不起来这东西怎么会在自己嘴里。
“我咋睡这儿了?”他声音沙哑,像用砂纸磨过。
“这得问你啊,”张老六把他扶起来,“昨儿个回来的?咋不回家睡,睡这树底下?这大冷天的,不要命了?”
李天命脑子里一团浆糊。昨天他从广东回来,坐了二十三个小时绿皮火车,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。他本来想走回来,二十里山路,走到半夜实在走不动,看见路边有个土地庙,就进去睡了一觉。他记得很清楚,那庙虽然破,但还有半边屋顶能挡风,门槛也还在,他跨进去的时候还绊了一下。
可这明明是村口的老槐树,离土地庙还有三里地。
“土地庙……”他喃喃地说。
“啥土地庙?”张老六一脸莫名其妙,“咱村口哪来的土地庙?”
“就路边那个,往镇上走的路边……”
“那个啊,”张老六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,“那个庙三年前就塌了,塌得干干净净的,现在就剩一堆土坯。你咋进去的?”
李天命愣住了。
三年前就塌了?那他昨晚进去的是哪儿?
他低头看手里那枚铜钱,阳光照在上头,泛着幽幽的绿光。他把铜钱凑近鼻子闻了闻,有一股土腥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香火气。
“走吧,先回家。”张老六拍拍他,“你爹妈可想你了。”
李天命家在村子最里头,三间瓦房,院墙是土坯垒的,墙头上长满了枯草。推开院门,他妈正在院子里喂鸡,听见动静回过头,手里盛鸡食的瓢子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天命?”
“妈。”
他妈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,抱得紧紧的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李天命被勒得喘不过气,拍拍她的背:“妈,好了好了,我这不是回来了吗。”
他爸从堂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看着他,没说话,眼眶却红了。三年没见,他爸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“进屋,”他爸说,“你妈做了早饭。”
小米粥,咸菜,两个煮鸡蛋。李天命埋头吃,吃了半碗,他爸突然开口:“你昨晚在哪儿睡的?”
李天命愣了一下:“走回来太晚了,在路边土地庙里对付了一夜。”
他爸他妈对视一眼,脸色都变了。
“土地庙?”他爸声音发紧,“哪个土地庙?”
“就路边那个啊,往镇上走的路边那个。虽然破,但还能挡风……”
“那个庙三年前就塌了!”他妈声音尖起来,“塌得一间屋都不剩!你咋进去的?”
李天命放下筷子,看着他们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真的进去了,有门,有门槛,有屋顶。我还……”
他想起那枚铜钱,从兜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他爸他妈凑近看,他妈脸色刷地白了:“这……这是‘’的钱?”
他爸没吭声,盯着那枚铜钱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李天命不懂:“啥叫?”
沉默了很久,他爸才开口。他点了一根烟,吸了两口,慢慢说起了那些他从没提过的旧事。
“咱这地方,有个老规矩。那些没儿没女的孤寡老人,临死前要是没人送终,就会把一辈子攒的一点钱,放在嘴里含着。等人死了,埋了,那些钱就跟着烂在土里。这叫‘压口钱’。”
他爸指了指那枚铜钱。
“可有些人不甘心。他们这辈子孤苦伶仃,死了也没人烧张纸,没人磕个头,没人喊他们一声爹、一声爷。他们想找个人给自己送终,就想了个法子——把压口钱拿出来,塞到过路的人嘴里。谁含了这钱,谁就得替他们办后事。这叫‘’。”
李天命听得头皮发麻:“你是说……昨晚那庙里,有个死人?”
他爸没答话,站起来,从条几下翻出一把香,一叠纸钱,递给李天命。
“走,去土地庙。”
三个人往村口走。走到地方,李天命腿软了。
没有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