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胚胎库(1/2)

李晓霞站在深圳出租屋的窗边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远处那些高楼大厦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。她已经九年没回过柳溪村了,九年,久到几乎忘记那个地方的样子。

可花姐这个名字,像一根针,扎进她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
“怎么走的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不知道。就……就躺在床上,像是睡着了。可身子都硬了。”

李晓霞挂了电话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,暗下去又亮起来,是母亲打来的电话。她没接。

第二天,她买了回老家的车票。

从深圳坐高铁到市里三个半小时,再从市里转中巴到镇上四个钟头,最后那二十里山路只能靠走。李晓霞拖着行李箱在盘山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,天擦黑时才看见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树冠。树冠黑黢黢的,在暮色里像一团凝固的浓烟。

九年了,村子比她记忆中破败多了。很多房子塌了半边,墙缝里长出一蓬蓬枯草。村道还是那条土路,坑坑洼洼,积着前几天下的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偶尔有人经过,都是佝偻着背的老人,看她一眼,眼神陌生,匆匆走过。

没人认出她。

她没往家走,而是直接去了村子最西头。那里有一栋二层小楼,刷着白墙,围着高墙,和周围破败的土坯房格格不入。铁门虚掩着,她推开,走进院子。

院子里站着几个人,都是年轻女孩,看见她进来,都愣了愣。其中一个瘦高的男孩迎上来:“霞姐?”

“小东?”

男孩点点头,眼圈有些红。

李晓霞没再说话,径直走进堂屋。

堂屋里摆着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那人很瘦,瘦得像一把干柴,脸上的皱纹堆叠,颧骨高耸,头发全白了,稀稀疏疏的,露出底下褐色的头皮。她闭着眼睛,面容安详,像真的只是睡着了。

李晓霞站在床边,看着那张苍老的脸。九年了,花姐老了太多,可她还是认得出——那双眉毛,那个嘴角,还有右手食指上那道疤,是当年被开水烫的。

她跪下来,握住那只枯瘦的手。手冰凉冰凉的,硬得像石头。

“花姐,”她轻声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
那晚,李晓霞没回家,就住在花姐这栋小楼里。

那些年轻女孩围着她,你一言我一语,说着花姐最后的日子。她们都是花姐这几年收留的,有的和家里闹翻跑出来的,有的被男人骗了没处去的,有的从小没爹没妈流浪到这里的。花姐给她们吃,给她们住,教她们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。

可她们没说的是,怎么活下去。

李晓霞知道。她比任何人都知道。

因为她也曾是这样的人。

十七岁那年,她被人贩子拐到南方,卖进一家洗头房。她逃过三次,被打断过两次肋骨,最后一次逃跑时遇见花姐。花姐把她藏起来,等她伤好了,问她:“想不想回家?”

她说想。

花姐给了她路费,还给了她一个电话:“以后要是没地方去,就打这个电话。”

她回了家。可家里早没她的位置了。父亲说她丢人,母亲只知道哭,村里人指指点点,说她是“那种女人”。她待不下去,又出来打工,可没有学历,没有技能,干过的都是最底层的活。最难的时候,她打过那个电话。

花姐来接她,把她带到柳溪村,带到这栋小楼里。

“以后你就住这儿,”花姐说,“想干就干,不想干就歇着。没人逼你。”

她在那栋小楼里住了三年。那三年,她见过太多女孩来来去去,有的干几个月走了,有的干几年走了,有的……再也没走成。

花姐从来不问她们为什么来,也不问她们什么时候走。她只说一句话:“人活着,都不容易。”

后来李晓霞攒够了钱,去了深圳,找了份正经工作,再也没回来过。九年了,她以为自己早就和这个地方断了关系。

可现在,她又回来了。

那些女孩渐渐散了,回去睡觉。小东留在最后,临走时看了李晓霞一眼,欲言又止。

“有话就说。”

小东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霞姐,花姐走之前,一直念叨一个地方。”

“什么地方?”

“库房。”

李晓霞愣住了。

库房她知道。那是小楼后面的一间平房,门一直锁着,花姐从不让人进去。她在这儿住了三年,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

“她念叨啥?”

“就说……库房里的东西,该处理了。还说……让您回来处理。”小东看着她,“霞姐,花姐为啥让您处理?”

李晓霞没回答。

她也不知道。

第二天,花姐下葬。

村里没来几个人,就那几个老人,还有小楼里的女孩们。棺材抬到后山,埋在一片乱葬岗边上。李晓霞跪在坟前,烧了一堆纸钱,纸灰飞起来,落在她肩上,落在她头发上,她没动。

回来的路上,她问小东:“库房的钥匙呢?”

小东摇摇头:“没找着。花姐走的时候,手里一直攥着一样东西,可我们掰不开她的手。后来……后来就一起下葬了。”

李晓霞站在院子里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
花姐手里攥着的,是库房的钥匙。

她为什么要带走?

那间库房里,到底有什么?

那晚,李晓霞睡不着。
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问题。凌晨两点多,她突然坐起来,披上衣服,走出门。

月光很亮,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。她绕过小楼,走到后面那间平房前。门是木头的,很旧了,漆都掉光了,露出一条条裂缝。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看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
她绕到后窗。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,根本看不见里面。她用手擦了擦,凑近看,还是黑。

她正想放弃,突然发现窗户有一扇没关严,留着一条缝。她用指甲抠住那条缝,一点一点把窗户推开。

窗户很紧,推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她停下来,听了一会儿,没有动静,继续推。

窗户终于开到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大小。她双手撑住窗台,爬了进去。

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她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束切开黑暗,照亮了这个神秘的空间。

屋里堆满了东西。靠墙是一排排铁架子,架子上摆着一个个玻璃罐。罐子有大有小,都用红布盖着,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,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簿子,簿子旁边是一盏煤油灯。

李晓霞走过去,拿起那本簿子。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已经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了。封面上没有字,只有几道深深的折痕,像被人反复翻开又合上。

她翻开簿子。纸页泛黄,有些地方已经脆得快要碎裂,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——是小楷,工工整整,墨色沉暗,像是用陈年的墨写就。她一行行看下去,越看越心惊。

“李二妮,十六岁,皖北人,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入行,同年冬月难产而亡,葬于后山乱葬岗。骨灰一罐,存于库房,编号甲一。”

“张小翠,十九岁,湘西人,一九五四年五月入行,一九五七年七月病故,死前产一女,女送人抚养。骨灰一罐,存于库房,编号甲三。”

“王秀英,二十二岁,川东人,一九六二年八月入行,一九六五年四月自缢。骨灰一罐,存于库房,编号甲七。”

一页一页,全是名字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记着籍贯、年龄、入行时间、离世时间、死因,以及一个编号。从民国三十七年到现在,六七十年的时间,密密麻麻记了上百个名字。

李晓霞翻到最后几页,手突然停住了。

“李晓霞,十七岁,柳溪村人,二零零五年三月入行,二零零八年九月离行。存脐带一条,编号丙二十一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她的名字。她也有。脐带一条?

她猛地抬头,看向那些铁架子。架子上的玻璃罐,都用红布盖着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她走近一个,掀开红布,手机光照进去——

里面是一团暗红色的东西,泡在发黄的液体里。细看,是脐带。蜷曲着,像一条小小的蛇。

她掀开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全是脐带。有的已经发白,有的还保持着暗红色,有的细得像线,有的粗得像手指。每一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,写着编号和名字。

甲一,李二妮。甲三,张小翠。甲七,王秀英。

丙二十一,李晓霞。

她的脐带,也在这里。

李晓霞腿软了,扶着架子才没倒下去。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直到手机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,电量不足了,她才回过神来。

她回到长条桌前,继续翻那本簿子。翻到最后,有一页单独写着:

“此库所存,皆为本楼过往姐妹之骨血。脐带者,人之根也,连着娘胎,连着来处。有根在,无论走到哪里,都有一条回家的路。若有一天魂无所归,此根可引之。”

“妾身柳如花,本楼第三代楼主。此楼建于民国三十六年,收留无依女子,教以谋生之道。生前身后,皆有所归。若有后来者见此簿,当知此库之重,慎之,重之。”

柳如花,是花姐的名字。

李晓霞捧着那本簿子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她想起花姐常说的那句话:“人活着,都不容易。”

原来那些不容易的人,花姐都给她们留了一条回家的路。死了,骨灰在这儿;活着,脐带在这儿。无论走多远,无论死在哪里,都有根可寻,有家可归。

她突然明白花姐为什么要把钥匙带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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