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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井墟(1/2)

温澜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,正在剪辑室里盯片子。

手机震了三下,她瞟了一眼——陌生号码,归属地四川泸州。她没接,继续盯着屏幕。电话又响了,还是那个号。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,她按了暂停,拿起手机。

“请问是温澜吗?”

是个男人的声音,苍老,带着浓重的川南口音。

“我是。”

“我是你幺舅公。你外婆走了,你得回来一趟。”

温澜愣了几秒。外婆九十三了,身体一直硬朗,年初还给她寄过香肠。她上个月刚打电话回去,老太太声音洪亮,骂她还不找对象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前天。就等你。”

温澜挂了电话,跟导演请了假,订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。

幺舅公是外婆的弟弟,温澜只在小时候见过一两次,印象模糊得很。外婆家在川南大山里,一个叫九龙村的地方,从泸州过去还要四五个小时的车程。温澜的母亲很早就出来念书工作,嫁人生女,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温澜自己更是只去过两回——一回是五岁,一回是十二岁。

飞机落地,转长途,再转摩托,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

九龙村藏在四面环山的坳子里,一条小河从村中穿过。村子不大,灰瓦土墙的老房子散落在河两岸,炊烟袅袅,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。温澜站在村口,看着那棵老黄葛树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
来接她的是个中年男人,自称是她表舅,叫什么她没记住。那人话不多,扛着她的行李就往村里走。温澜跟在后面,路过河边的时候,她看见了那些井。

河边有一排石头砌的井,一共九口,沿着河岸一字排开。每口井都很大,井沿是整块青石凿成的,磨得光滑发亮。井口盖着厚厚的木板,木板上压着石头。

温澜停下来,多看了两眼。

“那是村里的老井。”表舅头也不回地说,“九口,叫九龙井。”

“还在用吗?”

表舅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早不用了。封了几十年了。”

他没再解释,继续往前走。温澜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井,暮色里,九块木板盖在九个黑洞上,像九只闭上的眼睛。

外婆的丧事办得很简单。村里的老人帮着张罗,烧纸、磕头、守灵,第二天一早抬上山埋了。温澜跪在坟前烧纸钱,听见身后两个老妇人在嘀咕:

“她外婆这一走,村里最后一个知道井事的也没了。”

“那几口井,往后怎么办?”

“谁知道。反正封着,能出啥事。”

温澜扭头看她们,两个老妇人立刻住了嘴,讪讪地走了。

办完丧事,温澜留下来整理遗物。外婆住的是老屋,里外两间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她打开柜子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,散发着樟木的味道。翻到最底下,她发现一个木头匣子,巴掌大小,雕着花纹,沉甸甸的。

匣子没锁,她打开盖子。

里面是一把铜钥匙,锈迹斑斑,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。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
“九龙井,第八口。每年七月半,开一次。开了就要下去,下去就要上来。上不来的人,留在

温澜看着这几行字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
她又翻了翻匣子,底下还有一张更旧的纸条,纸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碰。上面画着一张图——九口井的位置,井与井之间用线连着,形成一个奇怪的图案。图

“九井连环,直通龙宫。生人勿近,近者不归。”

温澜的脑子里嗡嗡的。

她想起小时候好像听过一些传说,关于村里的井,关于井里的龙。那时候她太小,当故事听的,早忘干净了。外婆也从没跟她提过这些。

她把纸条放回去,合上匣子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
那天夜里,温澜睡在外婆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床太硬,被子有股霉味,窗外的河水哗哗响着,吵得人心烦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梦里,她站在河边,站在那九口井前面。月光很亮,照得井沿泛白。那些盖着井的木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开了,九个黑洞洞的井口对着天空,像九张张开的嘴。

井里传来水声。

不是普通的水声,是哗啦哗啦的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井底往上爬。

温澜想跑,脚却像生了根,动不了。

第一个井口里,伸出一只手。

那只手惨白惨白的,湿淋淋的,扒着井沿,慢慢往上爬。然后是第二只手,然后是头,然后是整个人。

一个女人从井里爬出来。

她穿着老式的蓝布褂子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看不清面目。她爬出井口,站在井沿上,慢慢转过头。

那张脸——

温澜猛地睁开眼睛。
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得满屋明亮。她躺在床上,浑身冷汗,心跳得厉害。

只是一个梦。

她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窗外的河水还在哗哗流着,和梦里一样。

那天上午,温澜在村里闲逛,想找个人问问那九口井的事。可村里人看见她就躲,问什么都摇头,说不知道,说不记得,说那些井早就废了,没什么好说的。

她找到幺舅公。老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听她问起井的事,脸色变了变,半天没说话。

“幺舅公,”温澜把那把铜钥匙放在他面前,“这钥匙是怎么回事?外婆写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?”

幺舅公看着那把钥匙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些什么。

“你外婆留给你的?”

温澜点头。

幺舅公沉默了很久。

“有些事,”他开口,“你外婆不想让你知道。可她把钥匙留给你,说明她改主意了。”

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发黄的簿子。

“这是你外婆记的。她年轻时候是村里管井的人,九口井的事,都记在上面。你看完就明白了。”

温澜接过簿子,翻开。

簿子上的字迹和那张纸条上的一样,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画很认真。她一页一页翻下去,越看越心惊。

九龙村的九口井,不是普通的井。

很久以前,这地方大旱,庄稼颗粒无收,人畜渴死了大半。村里有个年轻人,叫龙生,为了找水,钻进山里,七天七夜没出来。第八天,他回来了,浑身湿透,指着村后的山说,

村里人跟着他去挖,挖了九天九夜,挖出九口井。井水清冽甘甜,怎么打都不见底,养活了一村的人。

龙生挖完第九口井的那天,跳进了第八口井里,再也没上来。

从那以后,村里就立下规矩:每年七月半,要选一个人下井。下井的人带着一根绳子,一头系在井沿,一头系在腰上。下去之后,如果绳子动了三下,就往上拉;如果绳子一直不动,就不拉了。

下井的人,下去做什么?

簿子上写着:去见龙生。龙生在,水就清,年成就好。他不高兴,水就浑,年成就坏。

至于下井的人能不能上来,簿子上没写。但温澜看见一条记录:

“民国二十三年,下井的是周王氏。绳子动了三下,拉上来,人活着。问她在,死了。”

还有一条:

“1962年,下井的是陈大有。绳子没动,拉上来,人没了。井绳上只拴着一截断掉的腰带。”

一页一页翻下去,每一年都有记录。有的人上来了,有的人没上来。上来的人,大部分都疯了,没疯的也活不长。可每年还是有人下井。

最后一条记录是1975年:

“1975年,下井的是温刘氏。绳子动了三下,拉上来,人活着。她说,龙生说,以后不用下去了。井封了吧。”

温刘氏,是温澜的外婆。

温澜合上簿子,手在发抖。

“你外婆是最后一个下井的。”幺舅公说,“她上来之后,村里就把井封了。封了几十年,再没出过事。”

“那这钥匙……”

“你外婆每年七月半都要去第八口井边坐一夜,坐了几十年。她说,她答应过龙生,每年去看他一眼。”

幺舅公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
“今天是七月十四。明天,就是七月半。”

那天夜里,温澜又做梦了。

还是那条河,还是那九口井。但这一次,井口全开着,月光照进井里,能看见井壁上的青苔,和更深处的黑暗。

第八口井里,有人在喊她。

“温澜……温澜……”

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。温澜站在井边,听着那声音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她想走,脚却不由自主地往井边挪。
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她站在第八口井的井沿上,往下看。井里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那声音还在喊她:

“下来……下来看看……”

温澜低头,看见井水里映出自己的脸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那张脸模模糊糊,看不清表情。

忽然,那张脸笑了。

对着她,笑了。

温澜猛地惊醒。

她坐在床上,浑身冷汗。窗外天还没亮,月亮挂在西边,惨白惨白的。

她躺下去,却再也睡不着。

第二天是七月十五。

温澜在村里走了一天,什么事都没发生。太阳照常升起,照常落下,村里人照常干活吃饭,和平时一样。

天黑了。

月亮升起来,很圆,很亮。

温澜坐在屋里,看着那把铜钥匙,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:去看看吧,看一眼就回来。

她挣扎了很久。最后她还是站起来,拿起钥匙,出了门。

河边很静,只有河水哗哗流着。九口井静静地蹲在河岸上,月光照在盖着井的木板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

温澜走到第八口井前面,站了很久。

她把木板上的石头搬开,用钥匙打开锁,掀开木板。

井口露出来了。

一股潮湿的凉气从井里涌上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腥味。温澜往下看,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她蹲下来,把耳朵凑近井口。

她听见了水声。

哗啦,哗啦,哗啦。

那水声很有节奏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
她还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
很轻,很远,像有人在唱歌。那调子她从来没听过,古老又诡异,像从很深很深的年代传来。

温澜听得入神,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走来。

等她发觉的时候,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她肩膀上。

她猛地回头。

月光下,站着一个老人。

很老很老的老人,满脸皱纹,眼睛浑浊,穿着一身湿透的黑衣服,水正从他身上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
他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来,笑了。

“温澜,”他开口,声音像从井底传来的回声,“你来了。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
温澜想跑,脚却像生了根,动不了。

老人慢慢走近她,走到井边,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
“今天是七月半,”他说,“该下井了。”

“你是谁?”

老人转过头,看着她。

“我是龙生。”

温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“你外婆每年都来陪我坐一夜,坐了几十年。今年她没来,你来了。”

温澜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
老人伸出手,指着井口。

“下去看看。看看你外婆看过的东西。看一眼就上来。”

温澜摇头。

老人笑了。

“你不想知道,你外婆在好好的?”

温澜愣住了。

老人不再说话,只是站在井边,看着她。

过了很久,温澜慢慢站起来,走到井边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下爬。

井壁上凿着脚窝,很深,很好踩。她一步一步往下爬,越爬越深,越爬越黑。头顶的井口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一个铜钱大小的光点。

她爬了很久很久。

终于,脚踩到了水。

井水冰凉刺骨,漫过脚踝,漫过小腿,漫过膝盖。温澜停下来,低头看。水很清,能看见自己的脚,还有脚底下的什么东西。

她弯下腰,仔细看。

水底下,有一张脸。

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。

那张脸正睁着眼睛,从水底看着她,嘴角弯起来,在笑。

温澜尖叫一声,往后退,却踩滑了脚窝,整个人掉进水里。

水很冷,冷得像刀子在割。她拼命扑腾,想往上爬,却怎么也抓不住井壁。她往下沉,越沉越深,越沉越深。

沉到底的时候,她睁开眼睛。

水底没有水。

是干的。

她站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,四周是石壁,脚下是干燥的地面。头顶很远很远的地方,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光点,是井口。

洞穴里很亮,不知道光从哪里来。

温澜往前走。走了一阵,她看见了那些东西。

一口一口的缸。

大大小小的缸,密密麻麻,摆满了整个洞穴。每口缸上都盖着盖子,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名字和日期。

温澜走到最近的一口缸前,掀开盖子。

缸里是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,蜷缩着,闭着眼睛,皮肤惨白,像睡着了。她穿着老式的衣裳,头发很长,散在缸底。

温澜的手一抖,盖子差点掉下去。

她去看那张纸条:

“周王氏,民国二十三年下井,留。”

她想起簿子上那条记录:周王氏下井,上来,疯了,跳井死了。

可她没死。她在这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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