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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井墟(2/2)

温澜一个一个掀开那些盖子。

每一口缸里都有一个人,有的年轻,有的年老,有的穿长衫,有的穿中山装。他们都闭着眼睛,蜷缩着,像睡着了一样。

她走到洞穴最深处,看见一口最大的缸。

那口缸的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:

“温刘氏,1975年下井,留。”

温澜的手在发抖。

她慢慢掀开盖子。

缸里躺着一个人,闭着眼睛,穿着蓝布褂子,头发花白。

是外婆。

和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温澜腿一软,跪在缸前。

她伸出手,想摸摸外婆的脸。手指刚碰到皮肤,外婆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
温澜吓得往后一缩。

外婆看着她,慢慢坐起来,从缸里爬出来。

“月月,”她开口,声音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,“你来了。”

温澜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
外婆伸出手,抚摸着她的脸。

“别怕。我没死。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
外婆转过身,指着那些缸。

“他们都是下井的人。下来,就留下。留下,就不能走。”

“可您上去了。您上了几十年。”

外婆点点头。

“我上去了,是因为龙生让我上去。他让我上去守着那些井,守着这个村子。每年七月半下来陪他一夜,告诉他村里的事。几十年,年年如此。”

“那您现在……”

“今年我没下去,他就让你下来了。”

温澜的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“龙生呢?他在哪儿?”

外婆指了指洞穴更深处。

“在最里面。守着那口水脉。”

温澜往里走。走了一阵,她看见了一口井。

不是向上的井,是向下的井。井口很大,井水漆黑,深不见底。井边坐着一个人。

是那个老人,那个浑身湿透的老人。

他坐在井边,看着那口井,一动不动。

温澜走到他身后,站住。

“龙生。”

老人慢慢转过头,看着她。

“你外婆说你叫温澜。”

温澜点头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
温澜摇头。

老人指了指那口井。

“这是第九口井。九口井的源头。我守在这儿,守了一百多年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温澜面前,盯着她的眼睛。

“你外婆每年下来陪我,告诉我村里的事。她说村里人都很好,庄稼长得好,河水清得很。我知道她在骗我。可我爱听。”

温澜愣住了。

“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。她下来那天,我就知道。别人下来,我怕他们,躲着他们。她下来,我想见她。”

老人伸出手,指着那些缸。

“那些都是我留下的。下井的人,上不上去,我说了算。我不想让他们走,他们就走不了。可你外婆,我想让她走。她走了,每年还能下来看我。她要是不走,就会变成那些缸里的人,永远留在这儿。”

他回过头,看着温澜。

“可今年她没来。你来了。”

温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恐惧。

“你想让我留下?”
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和你外婆长得很像。一样好看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温澜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龙生吗?”

温澜摇头。

老人指了指那口井。

“因为我从这口井里生出来。我不知道我爹娘是谁,我只知道,我从这口井里爬出来的时候,这地方还没有村子。我一个人守在这儿,守了很多很多年。后来有了村子,有了人。我看着他们一代一代活,一代一代死。我看着你外婆生下来,长大,嫁人,生孩子。我看着你妈妈生下来,长大,离开。我看着你生下来,看着你回来。”
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“我孤独了一百多年。你外婆是唯一一个愿意陪我说话的人。现在她走了,你能不能留下来?”

温澜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不忍。

可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下。

“龙生,”她开口,“我得回去。外面还有人在等我。有我妈,有我的朋友,有我剪了一半的片子。”

老人沉默了。

很久很久,他点点头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他转过身,重新坐回井边,看着那口漆黑的井。

温澜站在那里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阵酸楚。

“我会来看你的。”她说,“每年七月半,我下来看你。”

老人没有回头。

温澜转身,往外走。走到外婆身边的时候,外婆拉住她。

“月月,有件事你得知道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外婆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
“你下来过,就留下了印记。以后每年七月半,不管你愿不愿意,你都会下来。下来陪我,陪他。直到有一天,你走不动了,就会变成那些缸里的人。”

温澜愣住了。

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

外婆摇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温澜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抬起头,笑了笑。

“那就每年下来呗。反正一年也就一回。”

外婆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
“月月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温澜抱住她,“您陪了他几十年,我也能陪。”

她松开外婆,转身往井口的方向走。

爬上去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洞穴里那些缸密密麻麻,外婆站在缸中间,看着她。更深处,龙生坐在井边,背影孤独得像一块石头。

她往上爬。

爬了很久很久。

终于爬出井口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温澜躺在井边,大口喘气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河水哗哗流着,和昨晚一样。

她坐起来,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
井水清冽,映出她的脸。

那张脸在阳光下,很正常,没有笑。

温澜松了口气,站起来,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手背上,有一道淡淡的痕迹,像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划过。她抬起另一只手,手背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痕迹。

她愣在那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

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。

她慢慢走回村里。路上遇见几个村民,他们看着她,眼神怪怪的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。她回到外婆家,收拾东西,准备离开。

走出村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九龙村静静地卧在山坳里,和来的时候一样。

只是河边多了几个人。

那些人站在那九口井旁边,一个挨一个,面朝她的方向。有老人,有年轻人,有穿长衫的,有穿中山装的。他们全都湿淋淋的,水正从他们身上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
最前面那个,是外婆。

外婆冲她笑了笑,挥了挥手。

温澜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人,眼眶发酸。

她抬起手,也挥了挥。

然后她转身,走上山路。

走了一阵,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
那些缸里的人,都是下井之后没能上去的。可外婆上去了,为什么缸里还有一个她?

她停下来,想了一想,没想明白。

她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半山腰,她靠着一棵树休息。山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些缸,那些人,那口漆黑的井。

睁开眼的时候,她愣住了。

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站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,穿着白衣裳,披着长头发,背对着她。

温澜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
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。

是一张脸。

一张和温澜一模一样的脸。

那张脸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来,笑了。

“温澜,”那人开口,声音和她一模一样,“你总算来了。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
温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那人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抚摸着她的脸。

那手冰凉如玉。

“别怕,”那人说,“我不是来害你的。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那人笑了笑。

“外婆缸里的那个,是她。上去的那个,也是她。你还不明白吗?”

温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。

“每次下井的人,都会留下一个自己。留下那个,永远留在来,和留下的那个待一夜。直到活着那个死了,留下的那个才会从缸里出来,代替她,继续活。”

温澜的腿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

“所以外婆……”

“你外婆早就死了。七十年代就死了。这些年活着的,是缸里那个。”

温澜想起外婆每年七月半都要去井边坐一夜,坐了几十年。她不是在陪龙生,是在陪自己。

“那我呢?”

那人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像看一个妹妹。

“你下来过,就留下了一个。那个我,在她就出来,替你活。”

温澜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

风吹过来,带着山里的草木香气。

太阳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
可她觉得自己永远都暖和不起来了。

那人往后退了一步,冲她笑了笑。

“明年七月半,我等你。”

她转过身,走进竹林里,消失了。

温澜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很久。

太阳越升越高,山里的雾气散了。她慢慢转过身,继续往山下走。

走了几步,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
如果

她停下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两道痕迹还在,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道痕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。

她抬起头,往山下看去。盘山公路上,一辆长途车正在往上爬。

她收起思绪,继续往前走。

上车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九龙村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那九座山包,围成一个圈,像九条龙,静静地卧在云雾里。

车开了。

她靠着窗户,闭上眼睛。

梦里,她又站在那口井边。月光很亮,井水很清,映出她的脸。

还有另一张脸。

一模一样,就在她旁边,也在往下看。

两张脸同时抬起头,看着彼此,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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